“我去看看。”
正要过去,老头子叼着烟走路拽到逆天,背着手扬着下巴,“啥情况啊,几点了才来?”
“爸爸。”
大姑父见了老头子赶紧打招呼,然后从不抽烟的他这会儿也掏了一包没开封的出来,当面拆了包装纸,抖了一支之后,小声道:“香烟老酒还是放家里?”
“烟拿来,正好等一下还要发烟。”
“噢,好。”
麻利地从包里拿出两条烟,老头儿夹着两条烟,大摇大摆地走了,并且还数落了两句:“让你过来上班么就听,垃圾水泥厂有啥好混的?”
“哎呀爸爸,水泥厂现在就那几个人了,多少人看着,全想把地皮吃下来。登仕也是为了不让资产白白流失啊。”
已经走过去的大姑姑,听到老父亲的话,又转过来给丈夫辩解。
“滚一边去,有你讲话的份?”
“……”
张大象见状,赶紧一把抱住无语的大姑姑,笑着道,“走走走,他最近到处耀武扬威,大阿公看了他也是扭头就走的。”
大姑姑头发白了许多,因为常年在水泥厂干活的缘故,虽说很幸运没有肺病,但皮肤是真不好,到了冬天更是皴裂的地方极多,看着像是褶子,其实比褶子糟糕多了。
“阿姐她们呢?”
“骑脚踏车过来,估计要晚一点,我跟你姑父是先过来的。”
“等过完年就好了,我会在滨江镇投资一个厂,到时候让阿姐她们过去上班。”
“你大阿姐来倒是合适,小阿姐天天就异想天开,怕是败坏你名声,还是算了。”
“偏心不要太明显啊,就因为大姐长得像你一样又矮又胖?”
“短棺材……呸呸呸,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大姑姑张正月赶紧对祖宗告饶,她嘴快手更快,拍了一下张大象的胳膊之后问道,“那啥……第二个,定在啥日子?”
“等去平江把饭店开起来之后,再让阿叔来算。”
“那蛮好。”
张正月点点头,又高兴又愁恼,毕竟……十二个啊,开啥玩笑,光送礼就能让家里直接返贫。
太恐怖了。
好在张大象早就放了话,随礼用的是硬币,六个八个九个随意,这才没让亲朋好友们紧张又惆怅。
再加上喜酒看似是给张大象办的,实际上是给张气恒孙儿媳办的,老头子们出钱,倒也不需要跟寻常吃喜酒一样,更像是一种庆祝仪式。
大家搓一顿,以后张气恒这一房就有人记得了。
真正算得上要掏钱换饭票的,最多就两场或者三场,也就是老头子张气恢三个儿子这边。
“嗳,张象,你好公(外公)那边,会过来吗?”
“阿公喊过了,来不来我不晓得。不来就算了。”
“那到底是你好公好婆(外公外婆)啊,而且再说了,你娘毕竟是在二化厂爆炸时候没的,多多少少……对吧。总归心里过意不去,算我们家理亏……”
“这种事情呢,只能说让时间说话,不要自己跟自己心里过不去。你也到这个岁数了,来年还是轻松一点,我跟气赏阿公说一说,让他去问问看水泥厂到底值多少铜钱,差不多我就买下来,大家都省心。”
“哦哟,你现在说话的腔调,跟我阿公真是一模一样,永远就是老子天下第一的派头。”
对于张正月来说,她对自己爷爷印象并不美好,因为爷爷在她小时候捏着她的脸说“矮、胖、呆”,结果她真的是又矮又胖……还好不呆。
提前进入大妈状态的张正月对此颇有怨念,时不时还回味少时爷爷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野鸡大鱼,偶尔还能吃上肥蛇,比她人还长的蛇,肉是真的多。
难怪吃胖了。
以往张正月回娘家都是先去看望残疾的叔伯,这次不一样,笑呵呵地过来看桑玉颗、李嘉罄,只是瞧见王玉露的时候,眼珠子一个劲儿地瞟。
“大姑,您来啦,里边儿歇会儿,小姑也在。”
“颗颗啊……”
“你就说土话吧,说啥普通话,她现在听得懂土话的。”
张大象见大姑姑也要强行说逆天普通话,赶紧阻止,烫嘴的普通话还是不要互相伤害了。
听说桑玉颗已经听得懂土话,张正月更是欣喜,对这个侄媳当真是满意到不能再满意。
“真好啊,长得高又漂亮,以后养出来的小倌儿也是肯定体面的。”
她好话并不会一箩筐,这会儿也只是一个劲地笑。
“你们慢慢聊,我去找姑父说说事情。”
“好。”
看到大姑姑跟桑玉颗如此投缘,张大象再次感慨道士老叔算得真准,这老婆是真旺夫。
有多旺呢?
刚巧这会儿暨阳市南城水泥厂出了问题,销售经理和两个会计都不见了,现在南城水泥厂内部混乱无比,而多得是打算浑水摸鱼的人。
尤其是南城水泥厂所在的位置很不错,是市区所在城关镇的城南精华地带之一,这会儿正在南扩城区,已经规划了一个新的重点中学校区,一个别墅区还有两家医院。
再算上过去长途汽车站的整体搬迁,以后光地皮升值就是一大笔钱。
而大姑父包登仕,是南城水泥厂所有车间主任及以上级别的人里面,唯一一个没查出问题的。
老实人就这样了,发不了财,只能做个濒临破产水泥厂的留守车间主任,本来还有个代理副厂长头衔,但说要给他代理副厂长的那个也进去了。
现在整个南城水泥厂除了托管的领导小组,下来最大就是大姑父包登仕这个物料车间的车间主任。
大姑姑是机修班储物间的管理员,也没啥职权,就是有个钥匙,机修工说要什么东西,她负责拿钥匙,就这点儿能耐。
但她可以让丈夫挺身而出做点儿什么,毕竟丈夫现在是唯一的一个车间主任,水泥厂最后那点儿小猫两三只,都听包登仕的指挥,不听指挥的基本都是“老油条”。
不过嘛,如果包登仕硬气一点,“老油条”也得听指挥,关键是得有外力推一把。
通常来说,大姑父和大姑姑这对“道德风尚奖”夫妇,是不存在违背自己原则行事的。
连老头子这个老子、老丈人的身份,也不好使。
可现在桑玉颗很让张正月欢喜,那么让张正月劝说包登仕为了国家为了人民把水泥厂找个好人家给卖了……可行性很高。
张大象也愿意出钱买,原因也很简单,市里封禁的内运河尽头,距离南城水泥厂就一点点路,拿下之后改造成娱乐消费场所并不算什么。
至于说开发住宅楼啥的,没那个兴趣,当然搞个写字楼招租招商,那倒也不是不行。
顺便还能把“张家食堂”的南门店挪一挪位置,人多的地方不好找,自己把人弄多了,也是可以的嘛。
大姑父还在那里给老丈人点头哈腰呢,张大象去而复返,直接跟他打听:“姑父,现在打算买水泥厂地皮的有几家?”
“全是房产公司,张正金单位也在里面。”
“水泥厂那个位置,有啥说法没有?我听说托管的领导小组,是打算将市区范围内的污染企业全部关停?”
“开会时候是说要打造良好的城区居住环境,因此有意向的几家,全部都是做房产开发的,估计是要弄成居民小区吧?”
“噢?水泥厂一共多少面积?”
“两百亩不到点,一百八十三亩。”
“一百八十三亩……那原先产能有个两百来万吨?”
“没有的,老水泥厂了,高峰期也就一百五六十万吨。”
“现在呢?”
“现在只有一条最早的产线,有时候千把吨一天,有时候停工。一个月反正平均算下来不到两万吨,一万七八。”
“那设备有啥说法吗?”
“正在想办法寻买家,但是你也晓得,周边城市大差不差,不太可能会要这些老设备,卖不上价。现在就地皮值钱,七百万起步,竞价可能会超千万。”
“帮忙消化老设备,并且安置一部分职工再就业,会不会有优惠?”
“很难,那些老板过来就是想一次性支付一笔买断费。两三万一个人吧。”
“我打算竞价。”
“我可以帮忙传话,跟上面反映,但杀价这种事情,我做不到的。”
“能帮忙传话就可以了,不过有一点,姑父,帮忙跟你单位的职工说一说,就说如果我来接手,女工可以安排进我这边的食品加工厂,男职工尤其是机修工,可以来我这边的机械厂。当然过完年我在滨江镇还会有纺织品相关的企业投资,这个也可以挑,但是先不要说,因为我跟滨江镇那边还没有谈好。”
“工人没啥话语权的……”
不是以前了,包登仕其实想劝张大象别白费力气,但见一旁老丈人在那里不住地点着头,他就知道自己的想法估计还欠缺点敏感性。
张气恢将烟头扔地下踩了踩,然后说道:“你的脑子太死板,就不要想为啥张象这样讲。听就好了。”
“……”
“……”
越来越狂霸酷拽叼炸天的老头子现在一讲话就很伤人,别说包登仕觉得郁闷,张大象现在也特佩服亲爷爷是真的拽。
得亏没让他年轻时候得势,要不然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小人得志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姑父放心,你只要跟托管的领导小组如实反映就可以。”
“那我就照你说的做。”
包登仕是个很传统的老实人,能当上水泥厂的物料车间主任,主要还是因为他老丈人牛逼。
毕竟二化厂的老厂长,是可以镇压水泥厂的存在。
至少曾经是这样的。
等祖孙二人离开之后,张正月这才笑呵呵地走过来,对丈夫不住地感慨侄媳何等的完美,只是见丈夫愁眉苦脸的,她便胳膊肘顶了一下他:“啥情况啊这样一张面孔?”
“刚才张象跟我讲,也打算竞价水泥厂……”
然后包登仕就跟老婆说了一下,张正月听完之后,顿时道:“你既然答应了照做,就多上心点,后天就把轮班的人叫过来一起吃个便饭。有啥说话,实话实说,不要推一推才动一动。就厂里现在这种情况,败得一干二净,那既然自己人有实力,凭啥要畏畏缩缩?理直气壮点怕啥?!”
张正月见了桑玉颗就高兴,她那过世的弟弟,怕是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儿子能找到这么好的老婆。
这么多年了,最开心莫过于今时,再加上桑玉颗肚子里直接就是双胞胎,更是让张正月觉得桑玉颗就是来兴旺张家的。
“我晓得了。”
包登仕应了一声,他听从了老婆建议,打算晚上回去就跟工友们先通通气。
说到底,张大象这里还能安排工作,这个就很有吸引力。
那些做房产开发的,总不能请水泥厂的工人去打灰吧?还是说最后做卖房的销售?
思来想去,还是自家侄儿这里最有良心一些,虽说还没听张大象的报价,但不管报什么价,跟他没有关系。
只是水泥厂职工数量还是不少的,通知谁有用,他也说不好,于是问道:“是所有人都喊上,还是生产端?”
“废话,除了我们在厂里忙得活要死的,剩下的哪个需要操心吃饭事情?不说别人了,我跟你要是下岗,吃西北风去吧。”
“……”
面对妻子的骂骂咧咧,包登仕点了点头,心中也已经有了计较。
而这会儿张大象也回新房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小屁孩们到处玩,看电视的看电视,围着桑玉颗等“海克斯”吃的也是一大堆。
“掌柜的,你看,这么老多小孩儿,谁是谁我一会儿就分不清了。”
“很简单的,这些是考试九十分以上的,这些是九十分以下但是及格的,这些都是低能儿。”
“……”
“……”
“……”
熊孩子们有不少当场就哭了,面对张大象这个阿公/阿叔/阿大那吃小孩儿的神情,瞬间散了一半以上的小屁孩儿。
牛高马大的身躯同样带来了莫名的压迫感,熊孩子们吃“海克斯”没有馋哭,吓肯定是吓哭了。
不多时,外面就传来了父母们训斥声,此起彼伏哭声也就越发响亮,而制造这一切的“大魔头”站在门口大声喊道:“哪个再哭绑竹园里喂蚊子!”
小儿止啼效果拔群,但父母们更是继续狂翻白眼,面对不声响的自家孩子继续数落:“动动脑筋呢?这么冷的天,哪里来的蚊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大象在那里放声大笑,那猖狂的形象,给百十来个小屁孩儿留下了相当糟糕的童年记忆。
就记得有一天明明是去吃喜酒的,结果好像吓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