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华亭的机场之后,几个人找了一家面馆搓了一顿,继续讨论继续劝说,并且很大方地没让桑守义出吃面的钱。
这机场的一碗牛肉面,二十多块钱,可贵了。
嗦了半碗面,桑守义接到了张大象的电话,电话一接通,周围就是几双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他看,耳朵都竖了起来。
桑守义赶紧起身到外面角落说话:“老板,我……”
“守义叔,这又不是工作的时候,这么生分干啥?我跟玉颗到时候还要给守义叔敬酒呢。”
“那、那什么……姑爷,我大概三个小时后到暨阳,不过这回跟我同一个航班的,还有漳水港市发展银行的郑主任,他是专门审核贷款项目的;另外还有漳水港市海河丰隆金融公司的一个耿专员,他是专门做尾款催收的;剩下的都是老庄的人,领头的叫桑守希,‘金希望’冷链运输就是他和他兄弟桑守望的,现在大概欠银行两千万左右,目前固定资产就是那十台车还有十五亩地皮值钱。”
“你提到了‘海河丰隆’。”
“对,一般这边银行要走程序几个月的款子,应急的话,其实都是找‘海河丰隆’,漳水港市这一带都大差不差。”
“桑守希欠‘海河丰隆’多少钱?”
“估计三四百万有的。”
“你去跟‘海河丰隆’说,剩下的款子做分期,之前的利息全部免了。”
“那……姑爷是要接手了?”
“不,以你的名义,你要筹措一笔资金,让桑守希也好,桑守望也罢,卖房还是卖儿卖女卖老婆,我不管,哪怕是再去跟‘海河丰隆’借,每家借你三十万以上。”
“……”
听到这话,桑守义浑身一哆嗦,差点儿手机吓得掉地上,这可是进口的“摩托罗拉”,高级货。
这么大的黑锅,他桑守义背得起吗?
而且张大象摆明了还没打算给正式的承诺出来,全程就是模棱两可,这让桑守义怂到不行:“姑、姑爷,我势单力薄,这要是……”
“守义叔,玉颗过几个月生的孩子,还得喊您一声叔爷爷呢。怎么了?是我老丈人不姓桑了?您是不是怀疑我会害您啊?”
“……”
有一黑一,桑守义印象中的张大象,那是身材高大阳光开朗,出手也确实大方,很多时候都是符合“人傻钱多”形象的。
假如没有听说过司马为民和王爱国出车祸这事儿,他其实还有点儿小心思,哪怕“三行里张象”单刷了“王马庄数百流氓”,他觉得也就那样。
赚钱嘛,这年头不都是来骗、来偷袭,凭本事捞的钱,有种让法律制裁我呀。
可“三行里张象”他一个年轻人,他法盲啊他!
没上过大学的是真的烦!
年轻人得多学点儿法律,不要老是迷信物理。
“姑爷,您能赏我一碗饭吃,是我的荣幸。您放心,我为了守业在天之灵,那一定兢兢业业给他孙子把事情办好。”
“守义叔,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放心了。将来孩子大了,逢年过节的拜礼,那是一点儿都能少。”
“请姑爷放心,都是为了后代子孙,都是为了老桑家……呸,都是为了新桑家!”
“好好好,还是得有守义叔这样的自己人,我才放心。等正月一结束,漳水港的北塘码头我会派人去勘查,等给出了改造方案之后,‘金希望’会正式并入‘金桑叶’,到时候‘金桑叶’的仓储业务总经理一职,还望守义叔千万不要推辞。”
“……”
锅,你桑守义当然要去背;饼,事成之后,自然会给你。
上了扬子江水盗的贼船,下去是那么容易的?
张大象其实并不介意桑守义答不答应,不答应就换个人,之后就边缘化桑守义,至于说做掉桑守义,那倒是不至于,还没到那个份上。
他又不是什么杀人狂魔。
挂断电话之后,桑守义做完了心理建设,然后盘算了一下利弊,坏处不用想,他就是给张大象这个逆天畜生当狗,什么地雷都是他来踩,只要炸不死,就往死里炸;好处其实也不用多想,很丰厚。
只要踩雷之后能够兜住,不造成恶劣影响,地方上只会拍手叫好,谁也别阻拦进步,能把地雷的风险消化掉的人,那都是大善人。
而桑守义当过“金桑叶”的经理,虽说只吃过几十万的肉,可跟着老庄混,也是见过几千万上亿的猪跑。
这会儿他很清楚自己相当于一个工具,给张大象募集风险资金。
要是被举报“非法集资”,他肯定是要进去的,所以要解决的问题就很简单,不是不干,而是干了之后如何不进去。
他仔细琢磨着张大象给筹码以及画的大饼,新的“金桑叶”毫无疑问就是专业的仓储公司,而不是仓储物流公司,也就是说“金桑叶”将会沉淀仓储领域。
至于说物流业务,看来也是要专业化,幽州市广平县十字坡物流有限公司的出现,就是一个信号。
桑守义暗道自己太蠢,居然这都没发现。
不过也是没办法,东桑家庄那些车把式,当时也是为了口饭吃没辙了,谁给饭吃谁是爷,更何况还是“守业家的姑爷”,还沾亲带故,心理防备就更少了。
要是自己没有“老庄狗腿子”的头衔,那该多好。
桑守义不由得叹了口气,心中暗道。
有道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这也是没办法啊。
方案是早就有了的,这光景只需要润色一下,跟郑主任和耿专员实话实说就行,至于说老庄那些被抛弃的,只要未来在漳水港市的业务不垮台,他们现在榨出来的油水早晚还能反补回去。
只不过时间线有点长,并且大家都是背着“饥荒”过日子。
当下有了计较,桑守义回到面馆,上了桌之后,桑守希给他发了一支烟,然后点上,眼神忐忑地看着他问道,“兄弟,咋说?”
嘶……呼。
吐了一口烟,桑守义弹了弹烟灰,然后眯着眼睛说道:“姑爷手头的确有一笔资金,他说也不多,就两个亿。”
这次吹牛逼选择吹大一点,桑守义寻思着老子都吹到两个亿了,你他妈还能翻天?
他就不信了。
而一旁耿专员不动声色,心中暗忖:没想到桑守义这个狗日的,居然当狗腿子是一把好手啊,从桑良庸这个老东西手下跳出去,在新主子手下还能这么受重用,两个亿的大项目,也跟他透露了。有点东西。
能当好狗腿子,那也是一门技术,有时候还是一门艺术。
“不过呢,姑爷也说了,对漳水港市这边的情况不熟,没啥兴趣。他让我先看着办,没有要紧的事情,就不要打扰他。我想了想,也对。”
“可别也对啊!这怎么能也对呢?!兄弟,我这个年要是过不去,那就是真过不去了!兄弟,我求你了……”
“别别别别别,先别急,姑爷最后还说了,‘金桑叶’早晚是要扩张的。这要是扩大业务,那肯定还是得先从自己人这里张罗。我呢,承蒙姑爷赏脸,让我先全权负责一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毫无疑问才到了正题。
郑主任和耿专员嗅觉灵敏,知道肯定会有关卡给桑家的人去闯,这些“弃子”必须抓住救命稻草,毫无疑问的事情。
赌狗都这样。
不过当听到桑守义打算先自筹资金把项目做起来的时候,郑主任和耿专员才觉得那个张总是真他妈畜生啊。
喜欢!
唯利是图的人才是最好的客户!
走投无路的人才不配得到他们的帮助!
当听到桑守义让桑守希他们再抵押一点东西筹钱的时候,郑主任和耿专员感觉阎王背上也得纹上张大象。
一般情况下,桑守希已经是垃圾客户中的垃圾客户,但是,现在他们有了峰回路转的项目,那就不一样了。
最后的情况就是“金希望”会并入“金桑叶”,虽说没有冻库,但有码头和十台冷链车。
同时“金桑叶”收购“金希望”的资金,是从桑守义这里借的,而桑守义的钱,是从“金希望”老板股东桑守希、桑守望等人手中筹集的。
这很变态,但确实是发生了。
而桑守希、桑守望这些人,除了正常的房屋抵押贷款之外,还能从“海河丰隆”二次融资,只不过这次不是通过他们的信用资产,而是他们给“金桑叶”带来新的业务。
这些业务原本是桑家老庄之前的,就像从南美洲进口牛羊肉开辟出来的渠道,同样是桑家老庄曾经拥有过。
原先桑家老庄的客户还在,渠道还在,问题是没有承接业务的能力。
现在就简单,他们重新成立一家商贸公司,也就是“二道贩子”,他们把客户渠道重新拉到“金桑叶”形成闭环,这些业务,就是“海河丰隆”二次融资的凭证。
审批人员就是耿专员,评估的不是桑守希、桑守望这些人,而是新“金桑叶”以及背后的人。
在这个过程中,郑主任和耿专员,更是见证了“新桑家”的诞生,跟老庄、东庄都没啥关系,一切都是围绕在“桑守业之孙”来唱戏。
不管是真是假,现在能团结东庄和老庄的纽带,就这一个,其余人都不行。
而“海河丰隆”给桑守希、桑守望等人二次融资之后,新置办的公司资产,就能通过漳水港市发展银行的评审……
我桑守义不怕次贷危机!
去他妈的谨小慎微!
人生就是梭哈!
梭哈就是人生!
我就是姑爷最忠诚的狗!
汪汪汪汪汪汪!
被逼上绝路的,并非只有桑家老庄的边角料们,其实还有桑守义。
只是桑守义心里苦,桑守义不说。
面对张大象,他是一点儿反水反制的资格都没有,被吃得死死的。
当初那几十万的回血……
焯!!!
已经没有退路了,一条路走到黑,桑守义从未感觉如此疯狂,这个社会真黑暗,到处都是张大象这样的坏人。
不过在郑主任和耿专员眼里,这桑守义太不地道了,拖到这个时候才松口,你还是人吗?
有张总这样的优质资源,就应该狠狠地上杠杆,人家一千多万英镑都掏了,你给整个几百万的小打小闹,逗人玩儿呢?
他妈的真晦气,遇上桑守义这种小土豆儿。
对郑主任和耿专员来说,只要搭上了张总这条线,那是金票大大滴啊,有个鸡毛风险,这个桑守义还挺会演,一副视死如归的蠢狗样。
良心大大滴坏!
各怀鬼胎的一帮人,有着完全不同的梭哈理念,然后在华亭的机场面馆中敲定了方案。
桑守义踏上前往暨阳市的长途汽车时,桑守希、桑守望几个抱头痛哭,终于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个年了。
至于说又背上几十万甚至上百万“饥荒”,去他妈的,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年关已过!
这让旅客们纷纷侧目,万万没想到这帮中年人的感情如此深厚,大约是相识于少年,而岁月如梭,下一次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在这冬春交际之时,不由得伤感起来。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别离,大概就是如此了。
而在张家的祠堂内,张大象正带着桑玉颗给祖宗上香,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告知祖宗们一下,立春他结婚,记得保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