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老板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她抬头看向远处天空中那尊遮天蔽日的巨佛，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王五愣在原地，完全搞不清现在的状况。
而一旁刚刚落地的张承恩，看着风老板的背影，又想起了这些日子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一个石破天惊的答案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声音颤抖，难以置信地问道：“您……您就是女娲氏？”
风老板缓缓转过头，点了点头。
江鹤年站起身，脸上的脆弱一闪而逝，重新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冷龙和王五，手中的裂天破地轻轻一挥。一道黑色的斧芒闪过，空间被硬生生割裂，将冷龙和王五震退数十步。
他看着风老板，眼神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说出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惊肉跳：
“世界毁灭又如何？待我炼成玄宇宙第三重，抵达地级，我便也能创世造人。”
这话在众人听来简直是匪夷所思，但在眼前这个凶人嘴里说出却又是那么的合理。
可就在此时。
九龙城寨之外，那一式“迎佛西天”终于压下。
女娲站在金满楼的废墟之上，素雅的旗袍在风中纹丝不动。她看着那尊千丈金佛缓缓抬起右掌，五指张开，掌心那道万字符印在雷云的映照下旋转如轮，然后当空翻落。
掌未至，风已停，雨已止，方圆百丈之内所有声音都被那只手掌吸尽，仿佛天地在此刻被抽空了一切内容，只剩下那只纯粹由愿力、佛性、和毁灭凝聚而成的巨掌，一寸一寸地向着港岛碾下来。
女娲的目光通透而清冷。她没有看那只佛掌，她的视线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里，两道丝带冲天而起。
一道是炽烈的紫金色，像是从大地深处喷涌出的炼火，在半空中拖出一条扭曲的火线。
另一道是沉浑的玄黄色，厚重得仿佛能承载整座大地的重量，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它压出隐约的涟漪。
两条丝带同时升起，一左一右，像是两扇正在缓缓打开的天门之间拉开的帷幕，向着那尊金色巨佛的方向直射而去。
所有习武之人，都在那一刻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像是直接从“武道”这个概念本身里提取出来的精魄，纯粹、滚烫、不容置疑。
那些正在厮杀的打仔们刀停在半空，正在躲避的拳手们身形僵住，正在催动内力的武者们真气凝滞。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废墟、越过楼宇、越过那尊遮天蔽日的巨佛，落在高空中那一个正在急速攀升的身影上。
玄级以下的高手，有人膝盖一软，单膝跪地。有人以兵器撑住身体，却发现自己正在不自觉地俯首。
它不是让你害怕，它是让你低头。
下一瞬，那道身影冲天而起。
紫金与玄黄缠绕上他的身体，在他周身交织流转，如同一件由光与法则织成的甲胄。
他在攀升的过程中右拳缓缓回拉，像是拉开了无数根透明的弓弦，蓄积了足以搅动天地根基的力量。
他攀升到与那佛掌齐平的高度，然后一拳打出。
整座港岛的声音，在那一拳与佛掌相撞的瞬间，全部消失了。
不是被巨响盖过的那种消失，是声音这个概念本身被从世界中抽离了的消失。
佛光在撞击的中心炸开，却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像一颗即将诞生宇宙的奇点，将所有光线都吸入其中。
光明消失了，黑暗也消失了，所有人的视野中都只剩下那一道正在撕裂天地的撞击面，佛光与拳劲交织，亮到极处，反而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虚无。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然后撞击的余波才真正扩散开来。
咔，轰隆！
佛像瞬间毁灭！那道人影也消失不见！
那声音不是从天上传来，是从脚底下传来。
整座港岛都在摇晃，从维多利亚港南岸到北角，从太平山顶到启德机场，每一寸土地都在同时震动。
大地开始龟裂，砵兰街的柏油路面从中间裂开一道手指宽的缝隙，然后两指宽，然后一掌宽，裂缝像活过来的蛇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穿过街道、穿过广场、穿过停车场，将一辆来不及开走的丰田面包车整辆吞入地缝之中。
咔咔咔。
那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沉闷而持续，像是整座岛屿的骨架正在一节一节地断裂。
港岛在沉没。
并不是整座岛在瞬间下沉，而是边缘地带的土地在大块大块地崩落，维多利亚港的海水倒灌进裂缝之中，将原本是街道的地方变成了一道道正在不断扩大的海峡。
中环的摩天大楼开始倾斜，尖沙咀钟楼的塔尖在摇晃中崩落了一块砖石，落入下方翻涌的海水中。
整座城市都在往下陷。
高空中，江鹤年的斧头已经举起。斧刃上缠绕着暗红色的血气，那是魔兵裂天破地吞噬了无数生命后积蓄的怨毒。
但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一道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吴为。
他手持一柄佛刀，刀身狭长如秋水，刀刃上流转着一层温润的暗金色光泽，正是虎鹤门旧馆废墟中找到的那柄佛兵，被他以皇极臻神道的阴阳真气唤醒之后，终于露出了它原本的面目。
他身上那件残破的练功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嘴角还挂着一丝方才强行突破玄级时残留的尚未干透的血迹，但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金钟罩第十四关的气劲在他周身凝成一口无形的巨钟，钟壁上的梵文不再是静止的雕刻，而是像一条条金色的河流般缓缓流淌。
以十四关的境界驾驭一柄真正的佛兵，他已经站在了所有港岛武者的前方，甚至隐隐触摸到了玄级上位的门槛。
但江鹤年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更像是一个父亲看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挥着木棍冲向一辆坦克时，那种复杂的、带着一丝悲悯的眼神。
然后江鹤年转过头，举起裂天破地，一斧头劈了下去。这一斧不是劈向吴为的，是劈向他身侧的马菲。
噗嗤！
利刃切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干脆。
马菲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她前一秒还在蓄积赤火神功的力量，后一秒一柄斧头已经横着切过了她的腰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从左侧到右侧，一道平整的切口正在缓缓扩大，鲜血和内脏从切口处涌出来，带着蒸腾的白色热气，然后她的上半身开始从下半身上滑落，整个人被拦腰斩成了两段。
马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里涌出的只有血沫。
一切的坚韧和疯狂，最终换来的却是在她信任的盟友面前，毫无防备地被一斧头连同元神一起劈成两半。
她的意识在最后一刻仍然没有熄灭，她看着江鹤年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愧疚，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在看待一份燃料的目光。
然后她的身体炸开。
庞大的赤火神功内力从她断裂的尸体中喷涌而出，像一座被凿穿了堤坝的岩浆湖，赤红色的能量带着足以熔化钢铁的高温，在半空中凝成一道灼目的光柱。
江鹤年深吸一口气，周身血色内力如同活物般张开，将那道赤红色的光柱一口吞下，卷入自己的经脉之中。
血穹苍。
“血穹苍？”女娲看着江鹤年周身流转的血色气劲，那种吞噬同化、炼化万物的特征，不会认错。
浑天宝鉴第九层，以血为引，以杀入道，凌驾于万物之上统御一切的霸道心法。
她不得不承认，江鹤年的天赋的确异禀。这个世界的灵机暴涨虽然催生了无数疯子，却也催生了真正的怪物。
能依靠残缺的传承和魔兵的共鸣，自行参透血穹苍的奥义，这种悟性放在界海任何一个大世界都是神魔一流。
江鹤年的杀意直冲云霄，裹挟着无数亡魂怨念的血色洪流，在他头顶凝成一道暗红色的气柱，将夜幕彻底染成了铁锈的颜色。
世界意志的反噬几乎是同时到来的，一道金色的天雷从云层中直直劈落，粗如山岳，带着足以将整条街蒸发为虚无的恐怖能量，兜头砸向江鹤年的天灵盖。
江鹤年看也没看，反手一斧头撩了上去。
金色的天雷撞在裂天破地的斧刃上，发出一声如同金属被撕裂的巨响，然后那天雷从中间被硬生生劈开，化作两股分流。
擦着江鹤年的身体两侧轰入地面，在废墟上炸出两个数丈宽的巨大焦坑。
他一斧头劈开了一道天雷。
“不能等他完全炼化马菲！并肩子上！”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所有人心中同时响起。
那是剑十九的声音，以心剑传音之法，将自己的意念直接灌入在场每一个玄级以上高手的识海之中。
他本人尚未现身，但他的剑意已经如同一道无形的锁链，牢牢锁定住了江鹤年的气息。
吴为第一个动了。
他手中的佛刀在皇极臻神道气劲的灌注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刀身上的暗金色光泽骤然暴涨，身后的金钟虚影梵文流转如轮。
他踏出一步，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一刀直劈江鹤年的面门。
这一刀没有招式，没有虚招，只有金钟十四关的无上刚猛与佛兵本身的慈悲杀意融为一体，在刀锋上凝成一道极细极亮的金色刀芒。
冷龙从另一侧同时杀到。
他的冰龙爪在阴极阳生的境界中已经彻底转变形态，不再是纯白色的冰晶，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泛着淡金色光芒的冰玉。
一爪抓出，爪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成了细碎的金色冰晶，簌簌落地。
王五紧随其后，双掌翻飞，太阴奇门掌力，以月华为引，以星辰为势。
他的位置卡得极准，不是正面进攻，而是从江鹤年视野的盲区切入，双掌结印，一掌拍向江鹤年后腰的命门穴。
三大玄级高手，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发动攻击。
佛刀的刚猛、冰爪的阴寒、太阴掌力的沉厚，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江鹤年周身三尺处形成了一个短暂的交汇点，就连空间都被这三股力量的交错挤压得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像一面即将被撕破的旧布。
江鹤年笑了。
那不是被捕杀时的绝望，是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放手一搏的狂热。
他没有躲闪吴为的刀，没有退避冷龙的爪，没有甚至侧身卸力王五的掌。
他左手握拳，向前一步，硬碰硬地对上了吴为的佛刀。
铛！
金铁交鸣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得废墟上的碎石都跳了起来。
佛刀与裂天破地的斧刃相撞，金色的佛光与暗红色的血气在刀斧相接处炸开，吴为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整个人连同那柄佛刀一起被震得向后滑出十几丈，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强行稳住身形，嘴角又渗出一丝血迹，但几乎是同一瞬间，金钟罩的反震之力将震入他经脉中的血气又逼了出去，伤口愈合，气息恢复。
就在他被震退的同一瞬，冷龙的冰玉龙爪已经抓到了江鹤年的肩头。
江鹤年的动作快到不可思议。他握着裂天破地的右手手腕一翻，斧柄在掌心中转了一圈，以斧背迎向冷龙的爪击。
冰玉龙爪撞在裂天破地的斧背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寒劲沿着斧柄向江鹤年的手臂蔓延。
与此同时王五的太阴掌力也已经拍到，结结实实地印在江鹤年的后腰上。
咔。
那一声极其细微，像是玉石碎裂的声音。
冷龙和王五同时感觉到，他们的力量确实命中了目标，太阴之力顺着王五的掌力侵入江鹤年的经脉，与冷龙的寒劲汇合，形成一道双重的阴寒封锁，短暂地冻结了江鹤年后腰处的几处关键窍穴。
那不是错觉，江鹤年的动作确实顿了一瞬。
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僵了一下，像是有一根无形的钢丝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他的脊柱。
然后时间停了。
不是减速，不是错觉，是真正完全停止。
冷龙保持着冰玉龙爪按在斧背上的姿势，王五的右掌贴着江鹤年的后腰，吴为正从被震退的姿势中重新站稳，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成了凝固在琥珀中的标本。
江鹤年是唯一能动的人。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被定格的冷龙和王五，脸上那种狂热的表情已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静的东西。
那种兴奋太过强烈，以至于连他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他右手在虚空中一探。
一柄十字形的奇门兵器凭空出现在他掌中。那兵器的造型极其独特，中央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球形握柄，四根长短不一的锋刃从握柄的四个方向延伸而出，形成一个完美的十字。
刃身极薄，边缘泛着一层流动着的、仿佛有生命的碧蓝色光芒。
四根锋刃上分别刻着不同的卦象符号，乾、坤、坎、离四卦的位置清晰可辨，卦象的线条在碧蓝色光芒的映照下微微跳动，像是活着的符咒。
神兵·十方俱灭。
传说中上古某位精通奇门遁甲的帝王所铸的圣物，拥有调动天地间九大元素以及修复损毁的天地法则的神力。
江鹤年握住十方俱灭的球形握柄，向下一压。
烈焰从他的掌心涌出，沿着十方俱灭的十字锋刃向外扩散。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种呈现出半透明的琉璃质感的离火。
离火燎天。
火焰以他为中心向外猛地一推，像一面平铺开的火墙拍向冷龙和王五。
冷龙和王五在时间恢复流动的瞬间只来得及作出最基本的防御反应，冷龙单手凝出一面冰盾，王五双掌交错护住胸口。
冰盾在离火面前连半息都没撑住便被熔穿，火墙结结实实地撞在两人身上，将他们如同两片落叶般轰飞出去，砸进数十丈外的废墟中，砸塌了半堵残墙。
只有吴为没有后退。
金钟罩第十四关的气劲在他体内疯狂运转，佛兵的力量与他自身的佛门真气产生了共鸣，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口纯实质化的大钟虚影。
离火撞在钟壁之上，被那层金色的梵文光芒一层一层地剥开、引散、消弭。
他硬扛住了。
江鹤年挥动十方俱灭横扫而来。十字形的奇门兵器带着一道碧蓝色的焰尾，锋刃上同时亮起多个卦象的光芒。
这一击的速度快到了以吴为的感知都无法完全捕捉的程度，他只能本能地竖起佛兵，将那口金钟虚影催动到最厚最密的程度。
当！
碧蓝色的十字光芒与暗金色的佛钟相撞，撞击中心的空间炸开一圈细密的裂纹，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蛛网。
吴为脚下的地面以他为圆心向下塌陷出一个直径数丈的圆坑。
但他的双脚没有移动分毫，反向一拳打出！
皇极臻神道的阴阳真气在他经脉中逆转了一个周天，然后猛然爆发，吴为的拳头上裹着一层被压缩到极致的暗金色罡气，带着一座山倒倾的力量，一拳砸向江鹤年的胸口。
江鹤年横过十方俱灭格挡。
拳锋撞在十字锋刃的侧面，发出一声沉闷到如同地底巨兽低吼般的闷响，两人同时向后滑出数丈。
脚下的碎石在两人同时后退时被碾成了齑粉。
江鹤年在数丈外站定，看了一眼十方俱灭锋刃上残留的一道淡淡拳印，又抬起头，看着数丈外那个手持佛刀、周身金钟虚影旋转如轮的年轻人。
他脸上那种狂热已经彻底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慈祥的赞许。
“不愧是应劫而生的佛子。”江鹤年的声音不高，咬字却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钉子，钉在废墟上空弥漫的风声和远处的厮杀声之间。
“金钟罩十四关，佛兵认主，皇极臻神道也走到了阴阳合一的边缘。你这一身根基，放在任何大世界里，都足以入主一座千年古刹的藏经阁，甚至佛门之首。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偏转，瞥了一眼远处某个方向，嘴角浮起一丝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的弧度，“那不中用的畜生，没能杀了你。否则今日我大事何愁不成？”
这话落下的同时，一道青色的火焰从江鹤年头顶猛砸下来!
如同天外流星坠地，焰尾拖出一条长长的青色灼痕，直扑他的天灵盖。
火焰的温度高到让周围数丈内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发光，地面上那些未被完全烧尽的碎木和布片在接触到青色火焰余温的瞬间便已经开始自燃。
江鹤年没有回头。
他握着十方俱灭的手腕微微一抖，握柄上的坎卦符号骤然亮起，碧蓝色的水光从卦象中涌出，在十字锋刃的前方凝成一面半透明的水墙。
青色火焰撞在水墙之上，发出嗤嗤的巨响，大量的白色蒸汽升腾而起，将周围数十丈的范围都笼罩在一片湿热的白雾之中。
蒸汽中，江啸穹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纯黑色练功服，长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略显苍白的脸颊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和他方才释放出的那道足以熔金断石的青色火焰完全不搭。
他看着数丈外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那个他叫了十几年干爹的人，开口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
“干爹，你说的那个畜生，不会就是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