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不是神都洛阳,不是长安城,而是这两座都城之间那片绵延数百里的山川大地。
官道断裂,山体滑坡,洛水激荡,河水倒流。
一道巨大的裂痕,自洛阳城西三十里处开始,笔直向西延伸,穿过邙山,穿过函谷,穿过潼关,直抵华山脚下!
那裂痕宽逾十丈,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仿佛是某位不可名状的存在,用一柄无形的巨刃,在大地上硬生生斩出了一道天堑!
神都城中,无数人从屋舍中冲出,望着远处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望着脚下微微震颤的大地,惊呼声此起彼伏。
“地动!是地动!”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啊!”
荐福寺外,僧众们跪了一地,颤抖着诵经祈福,却无人知道,那静室之中正在发生什么。
长安城中,同样一片慌乱。
坊间的百姓们从家中跑出,挤在街巷之间,望着终南山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银白光芒,望着脚下裂开的无数细小沟壑,惊恐万分。
“山神!是山神发怒了!”
“快!快去庙里上香!”
唯有那些真正身处局中的人,才知道这道裂痕的真正意义。
华严寺中,法藏立于浮屠塔顶,望着那道贯穿东西的巨大裂痕,那双灰绿色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凝重。
他轻轻诵了一声佛号。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醴泉坊祆祠前,密特拉正拿着一串葡萄,抬头望着那道裂痕,望着那两道仍在交锋的光芒,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低声道:“有意思。两个佛,先打起来了。”
安守忠立在他身后,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景龙观中,刘术庭抬头望着天边那两道光芒,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道刚刚延伸至观前三丈处便戛然而止的裂痕,眼中满是震撼。
他转头看向李泉先前所在的方向
那里只剩下一片玄黄色的霞云,正缓缓消散。
尹文操立在他身侧,手中捧着那截银杏树枝,感受着树枝之上骤然变得活跃的道韵,喃喃道:“天倾西北,地陷东南……这是……神战的开端……”
……
神都洛阳,天堂浮屠第九层。
武曌立于凭栏处。
她依旧穿着那身赭黄十二章衮服,头戴二十四旒通天冠,珠旒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但她的手,正紧紧攥着凭栏。
那凭栏是紫檀木所制,坚硬如铁。
此刻,那凭栏之上,已悄然多出五道深深的指痕。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贯穿东西的巨大裂痕之上,落在那两道仍在交锋的金色与银白光芒之上,落在那片因两位神祇意志碰撞而剧烈震颤的山川大地之上。
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道裂痕。
看见了那因神祇之争而崩裂的大地。
看见了那些惊恐万状、四散奔逃的百姓。
她还看见了
神都城中,那尊地涌巨佛的琉璃金身,正在微微颤抖。
那颤抖极轻,轻到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但她看见了。
她看见那尊她用二十年国运、万民香火、无遮法会凝聚而成的巨佛,那尊她以为已经与自己融为一体、代表着她“弥勒降世”道果的巨佛,正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
气运在流失。
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佛运,那些本该汇聚到她掌中、汇聚到那尊巨佛身上的佛运,正被那两个刚刚降临的“佛”,以最粗暴的方式,硬生生分走了一半!
一字佛顶轮王。
念青唐古拉。
他们也是佛。
是比她这尊“人间弥勒”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更加有资格称之为“佛”的真佛。
武曌的手,缓缓抬起。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仿佛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需要耗费全部的心力。
然后,她伸出手。
向着神都城上空,那漫天涌动的佛运。
握拳。
嗡
那一刻,整座神都洛阳的佛光,骤然凝滞。
那些正在诵经的僧人,那些正在跪拜的信徒,那些正在慌乱奔走的百姓,甚至那尊正在微微颤抖的地涌巨佛。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一瞬。
不是时间停止。
是佛运被她攥在了手中。
那道金色的、浩瀚的、如同汪洋大海般的佛运,自神都城每一座佛寺、每一尊佛像、每一盏长明灯、每一颗虔诚的心中涌出,汇聚成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色洪流,向着天堂浮屠第九层凭栏处那道身影的掌心,狂涌而去!
武曌的手,微微颤抖。
那道佛运在她掌中疯狂跳动,如同一条被掐住七步的怒龙,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想要逃离,想要回到那两尊正在隔空对峙的“真佛”身边。
但武曌没有松手。
她死死攥着那道佛运,攥着那道她倾尽二十年心血才凝聚而成的、本该完全属于她的“道果”。
她的脸,被十二旒珠遮得严严实实。
但那从珠旒缝隙间透出的目光,却冷得让人骨髓生寒。
荐福寺静室之中,那尊一字佛顶轮王的四面八臂金身,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那三只眼,同时转向天堂浮屠的方向。
不是看向武曌。
是看向她掌中那道正在疯狂跳动的佛运。
他的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如同看待一只试图与雄狮争食的蝼蚁般的……漠然。
但那漠然之中,还隐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
讶异。
这人间女帝,竟敢从他的手中,争夺佛运?
远处,终南山脉深处,那道银白光芒也微微波动了一瞬。
念青唐古拉的神念,同样落在了武曌身上。
他的反应,与一字佛顶轮王截然不同。
他笑了。
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确确实实是一丝笑意。
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者,看见一只胆大包天的小兽,正呲牙咧嘴地守护着自己的领地。
可笑。
也可敬。
武曌感知到了那两道目光。
她没有退缩。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那道仍在交锋的金色与银白光芒,望着那两位正在俯瞰人间的“真佛”,望着那些因他们的降临而开始躁动、开始争夺、开始失控的诸天神祇。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那弧度极冷。
冷到如同万年寒冰。
“呵……”
她低声冷哼。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如同从万丈冰渊深处传来,让身后的内侍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她以为,这天下还是她的天下。她以为,只要稳住朝堂,拉拢一派,打压一派,平衡各方,就可以稳坐钓鱼台。
她以为,那些降临的番神,不过是些可以拉拢、可以利用、可以驱策的“工具”。
她以为,自己这尊“人间弥勒”,足以与任何真佛平起平坐。
但此刻看着那道因两位神祇意志碰撞而硬生生在大地上撕裂出的巨大裂痕,看着那尊正在微微颤抖、气运疯狂流失的地涌巨佛,看着那两道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目光。
她终于明白。
这不是朝堂游戏。
这是神战。
是真正的、赤裸裸的、你死我活的气运之争。
那些降临的佛陀、天使、光明之神,不是来朝贡的,不是来合作的,不是来给她这尊“人间弥勒”当陪衬的。
他们是来夺食的。
夺她的气运。
夺她二十年心血凝聚的道果。
夺她弥勒降世的资格。
武曌握着凭栏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那紫檀木的凭栏上,又多出几道深深的指痕。
她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开口:
“狄仁杰呢?”
身后,内侍连忙躬身,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
“回……回陛下,狄阁老正在南衙待诏……您今日外朝冷待……那位心里聪明的紧,一早就去了南衙候着……”
武曌沉默片刻。
然后,她松开攥着凭栏的手。
那道正在她掌中疯狂跳动的佛运,依旧没有停歇,但她已经不再去看它。
她转过身。
十二旒珠轻轻晃动,碰撞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宣他入宫。”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顺便...”
她顿了顿。
“秘密召神秀、法相宗窥基、净土宗善导入宫。”
内侍浑身一震,连忙应道:“是!”
神秀,北宗禅的开创者,当世佛门公认的禅宗大德,虽然年事已高,深居简出,但威望犹在。
窥基,法相宗的实际开创者,玄奘的嫡传弟子,精通唯识,著述等身。
善导,净土宗的实际开创者,一句“阿弥陀佛”度化无数信众,被尊为“弥陀化身”。
这三人,是当今天下佛门真正的柱石。虽不及法藏那般深不可测,却各执一脉,信徒无数。
召他们入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武曌终于意识到,她不能再只靠薛怀义那种货色撑场面了。
意味着她终于决定,要用整个大周的佛门力量,来对抗那些降临的……
真佛。
内侍正要退下,武曌的声音再次传来:
“顺便,先把马元贞和赵敬同秘密宣入宫。”
马元贞。
赵敬同。
这两个名字,让内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人是谁。
马元贞,道门中人,却早年在武曌还是皇后时便投效于她,精通道法符箓,专司一些“非常”之事。
这些年,武曌虽尊佛抑道,却从未真正冷落过此人。
因为他有用。
赵敬同,同样是道门中人,却是另一番气象。
此人出身茅山上清派,精研《真诰》,擅长相骨相面、望气占卜之术,在神都贵族圈中素有“活神仙”之称。
这两个人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是道门中人。
却都选择了投效武曌。
此刻召他们入宫,意思再明显不过。
道门那三位天人躲在洛阳城中,武曌不可能不知道。
她此刻召马元贞和赵敬同,就是要用“道门的人”,去对付“道门的人”。
内侍深深一揖,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
武曌重新转过身,望向凭栏外那片被神光笼罩的夜空。
那道贯穿东西的巨大裂痕,依旧横亘在大地之上。那两道金色与银白的光芒,依旧在交锋对峙。
那尊地涌巨佛的琉璃金身,依旧在微微颤抖。
但她不再去看它们。
她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番坊的方向。
那里,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让她感到熟悉的波动。
那是腾格里的气息。
突厥可汗默啜,果然没有离开。
那位草原之主,正在以某种她无法窥测的方式,与长生天的神力沟通。
武曌的唇角,再次扬起一丝弧度。
那笑意,比方才更加冰冷。
“腾格里……”
她低声喃喃。
“一字佛……”
“念青唐古拉……”
“密特拉……”
“净风……”
“米迦勒……”
“还有那个道士……”
她一个一个念着这些名字,每一个名字从她唇间吐出,都仿佛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最后,她停下。
望着那漫天涌动的神光,望着那道横亘东西的裂痕,望着那尊正在颤抖的地涌巨佛。
良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让身后的空气都微微凝固了一瞬。
“来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
“都来吧。”
“朕倒要看看”
她顿了顿。
“你们这些神,究竟能把这人间,变成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