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李泉。
“西边,俞大猷和汉王推进太顺。”戚继光语气里的笃定,像钉进木头的铁钉,“顺得不正常。星盟的主力舰队和那台东西一直没在那边露过面。现在东边碰上了,西边的‘迎接’,也快了。”
李泉抱着胳膊,靠在冰冷的车壁上,点了点头。平衡是脆弱的,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大明这架战车不能停,一停,破绽就露出来了。
“我会立刻上书,陈明利害,请调真正能镇场子的东西过来。”戚继光看着李泉,眼神锐利如刀锋,“这期间,李同知,你的人,就是最硬的钉子。哪里缺口要破,就得往哪里砸。”
李泉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干脆地,同样点了下头。
指挥车外,炮火的闷雷声似乎更近了些。风卷着硝烟和远方冰雪的气息,从门缝里一丝丝渗进来。
紫禁城,射殿。
空气里有陈年木料、桐油和弓弦牛角混合的淡腥气,混杂着一丝龙涎香也压不住的、若有若无的铁器冷味。
“嗡轰!”
弓弦剧震的闷响与箭矢破空的尖啸几乎同时炸开!那不是射,是“砸”。一人高的硬弓在朱棣手中扯满、松开,碗口粗的重箭化作黑影,将百步外的包铁木靶直接轰成齑粉!
狂暴的动能向前冲了数丈,才被殿前布置的防护阵法无声吞没,只在青砖地上留下几缕扭曲的热浪。
朱棣松开手指。他一身便于活动的窄袖袍,外罩软甲,看着像个寻常的武官教头,只有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沉得吓人。
箭矢破空的轰鸣余音似乎还在射殿高大的梁柱间萦绕,混合着檀香与皮革的冷硬气味。
朱棣把那张一人高的铁胎弓随手一抛,纪纲抢前两步接住,动作熟练。
皇帝身上那件盘领窄袖的暗纹袍被肌肉撑起轮廓,罩甲未系,露出精悍的脖颈线条。他坐下,拿过浸了冷泉的帕子擦手,动作不快,每个指节都擦到。
殿下黑压压跪了一片。没穿官袍,都是被从府邸、值房急召而来的核心重臣。汗味、熏衣的微香、还有从外面带进来的、属于深秋凌晨的霜寒气,混在一起。
寂静压得人耳鸣。
张居正眼观鼻,鼻观心,手指在袖中微微捻动,仿佛在掐算无形的账目。王阳明目光垂地,呼吸匀长,胸口不见起伏。
两人都没看对方,但紧绷的肩线泄露了同一种凝重。戚继光那份用最高加密等级、近乎嘶吼的语调传回的急报,内容太过骇人。
“怎么,”朱棣擦完了手,帕子丢回银盘,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殿内却异常清晰,“朕的肱骨,朕的智囊,都让那铁皮怪物吓哑了?”
话音落,殿内空气又冷三分。
纪纲已放好弓,趋步上前,手里捧着一块薄玉板,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念尸格:“禀皇上,北镇抚司月内清查三遍。境内揪出三一仙盟潜修者七人,皆已‘病故’。星盟电子探针节点十九处,已拔除。另,欧罗巴、天竺、漠北残元故地,均有此两方势力渗透痕迹,深浅不明。”
朱棣“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他目光扫过下面的人头。
“杨士奇。”
被点到名字的老臣背脊一紧:“臣在。”
“你管着兵部舆图,说说,那李泉如今是个什么斤两?”
杨士奇喉结滚动,字斟句酌:“回皇上,李同知勇冠三军,于萨拉门托力退化神,于西海岸独撼巨舰,实乃……不世出的猛将。其麾下诸人,亦皆万人敌。只是……”
他顿了顿,头埋得更低,“此等战力,集中于一人之手,又非正统军伍出身,于长久制衡……臣,略有隐忧。”
话很直,也很毒。点出了最核心的忌惮:李泉太强,且不完全受控。
朱棣没评价,看向于谦:“于尚书,你说。”
于谦抬头,目光坦然:“皇上,臣只知眼下。东海岸僵持,因我寻常军械难伤那诡异机甲;西海岸捷报频传,恐是敌诱我深入之策。萨法维一路,杨一清打得狠,但星盟、仙盟主力未现于此。臣以为,敌之重心,仍在美洲。”
“李同知及其麾下,是目前唯一能正面抗衡敌顶尖战力之尖刀。刀利,便要用在刃上。至于将来……仗打不赢,便没有将来。”
务实,冷酷,直奔主题。
朱棣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敲,目光转向王阳明与张居正:“守仁,叔大。你二人一个讲心,一个讲法。对这‘界外’之敌,有何看法?”
王阳明沉吟片刻:“皇上,此敌非人,其心难测。然其行止,必有目的。或为资源,或为疆土,或为更高渺之物。李同知曾言,彼等修仙者,有法而无经,如盲人瞎马。”
“臣观那机甲,力量诡谲近乎‘道’,然驱动其行者,若非生灵之欲,便是冰冷之令。破其‘欲’,或乱其‘令’,或可制之。”
张居正接道:“王尚书所言在理。然当务之急,乃力不能敌。杨一清处捷报,可暂稳西线。美洲困局,需以非常之力破之。臣恳请皇上,速调真正可倚之重器,发往瀛洲。工部历年所积,当用于此时。”
殿内再次沉默,只剩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在等龙椅上的反应。
朱棣忽然笑了,很短促的一声,听不出什么意味。
“纪纲。”
“臣在。”
“拟旨。”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青砖:
“一,传令杨一清,巴尔赫已下,给朕继续打。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三个月内,朕要萨法维的王旗,插在朕的武英殿外。”
“二,工部尚书听真:朕不管你们是拆了格物院还如何,所有‘神威’级以上实验甲胄、封存武器,即刻解禁,优先配给瀛洲部。限十日内送达。”
“三,于谦。”
“臣在!”于谦肃然。
“点齐你的三大营,神机、神枢、三千,能动的都装上船。朕给你十天,十天之后,朕要在美洲,看到大明的龙旗插在星盟那什么巨舰的残骸上。”
“四,告诉戚继光,也告诉汉王,朕的援兵和刀子都给了。仗怎么打,他们自己定。但要是丢了朕在美洲的疆土……”
朱棣没说完,站了起来。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哪怕隔了二百多年,稍微泄出一丝,依然让整个射殿如坠冰窟。
“朕能给他们,就能收回来。连本带利。”
他走下御阶,靴底敲在砖上,咔,咔,咔。
经过张居正和王阳明身边时,脚步略停。
“叔大,守仁。”
“臣在。”
“你们一个管好钱粮,一个……替朕看看,这‘界外’的心,到底是个什么颜色。”
“是!”
朱棣不再停留,径直走向殿外。凌晨的天光惨白,勾勒出他挺拔如旧、却仿佛蕴藏着无边风暴的背影。
纪纲躬身,快步跟上。
殿内,众臣良久才缓缓起身,彼此对视,眼中皆是未散的惊悸与沸腾的决意。
旨意已下。
风暴,将全面扑向新大陆。
....
维斯城,瀛洲都护府指挥同知府深处。
静室无窗,只有地面嵌着的几块冷玉散发出幽蓝的光,映得空气像沉在水底。
空气里有股极淡的、混合了金属冷却液与某种陈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丝李泉身上散出的、近乎檀香又更辛辣的“金石气”。
李泉盘坐着,闭目。丹田处,那枚龙虎金丹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脉动,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带起周遭灵气的细微涟漪。
丹体表面,原本璀璨的金色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紫金色泽覆盖了大半,只剩核心一点纯金,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余烬。
紫金流光在丹体纹路间蜿蜒,发出极细微的、仿佛金石相击的嗡鸣。
只差一步。但这一步,卡了他数月。
九转还丹,求真求己,急不得,也外力难助。
他身侧,阿娜斯塔西亚的虚影悬浮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实几分。
她双手虚抱在胸前,指尖不时有淡金色的炼金符文流淌而出,没入李泉周身的空气,似乎在探测、解析着什么。
她那双电子质的眼眸中,数据瀑布以惊人的速度刷新,偶尔会停顿一下,模拟出类似“蹙眉”的微表情,随即又恢复高速运转,她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推演,而且显然遇到了难题。
又一次推演失败,数据流紊乱了一瞬,她眼中闪过一丝极人性化的烦躁。
就在这一瞬,李泉睁开了眼。
紫金色的光芒,如同实质的针,从他瞳孔深处刺出,正正打在女巫那张精致却缺乏生气的脸上。
光芒一放即收,但那一刹那的威压,让室内幽蓝的冷光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两人对视。
李泉第一次注意到,女巫的虚影似乎有了点不同。显然她身上的秘密,恐怕不只是成神的途径的问题,李泉总觉得这个世界的她和在新纽约的时候有着很大的不同。
“所以,”李泉先开口,声音有些久未说话的沙哑,打破沉寂,“该好好解释一下了?”
女巫眨了眨眼,数据流平复:“解释什么?”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李泉没动,只是目光锁着她,“你的状态。还有,关于这个世界、你和红书的秘密。”
女巫沉默了两秒,虚影轻轻飘近了些。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在此之前,我有一个提议。你可以作为参考。在我把‘秘密’告诉你之后。”
李泉没接话,看着她。
女巫的语调依旧平稳,但语速微不可察地快了一线:“基于我们目前的合作关系,我认为,建立更稳固的‘联结’是有必要的。”
李泉心中警铃微作。女巫用词一向精确,“联结”这个词,可比“合作”重得多。
“什么联结?”
女巫的视线,似乎穿透了他的血肉,落在了他丹田那枚紫金流转的金丹上,更深处,是那枚融合了部分世界果位、近乎神格雏形的烙印。
“我能感觉到,”她说,电子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似“探究”的韵味,“你体内,已经有了一部分‘神格’的原型。”
“虽然与我所知的、纯粹信仰或概念凝聚的神格有所不同,更近似‘世界权限’与‘个人道果’的融合态……但这意味着,在你完成‘登神’。”
“或者说,跨入你们所谓的‘黄级’并稳固位格之后,你存在‘承载’或‘分润’出次级神性,赋予‘从神’位格的可能性。”
李泉瞳孔微微一缩。他体内那点来自大晋的龙王果位和天子封赏,他一直以为是世界层面的“认可”或“加持”,类似高级权限。女巫却点出了另一重可能,神格的种子。
“所以?”李泉声音不变。
“所以,”女巫的虚影又飘近了一点,几乎要碰到李泉的鼻尖,她的眼眸中,数据流变成了缓慢旋转的、暗金色的复杂几何体,充满诱惑与未知,“我或许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她停顿,似乎在组织最精准的人类语言来表达这个非人的提议:
“我,阿娜斯塔西亚,炼金术最高成就者,本身已具备‘炼金’神职与近乎无限的成长性知识库。”
“但现在的我我缺乏一个稳定的、与此方世界深层规则锚定的‘基座’,以及……一个足以让我将‘概念’彻底转化为职能的归处。”
“你提供归处,我提供知识、力量与‘炼金’神职的完整蓝图。我可以成为你的‘从神’。或者更确切地说,你的‘辅神’、‘契约神’。”
“我们的利益、安危、乃至存在形态,将绑定在一个更本质的层面。这远比任何口头或灵魂契约都牢固。”
她说完,静静“看”着李泉。虚影似乎因为这番直言不讳的提议,而显得更加凝实,甚至能看清她长袍上那些细微的、仿佛活着的炼金符文在缓缓游动。
维斯港。
空气里塞满了声音,起重机齿轮咬合的尖啸、蒸汽与液压释放的嘶吼、集装箱砸在栈桥上的闷响、调度员的咒骂被海风扯碎、还有远处船坞里永不停歇的金属敲打。
铛,铛,铛,像颗生锈的心脏在跳。
海腥、铁锈、重油、汗馊、还有不知道哪条船卸下来的变质谷物发酵的酸味,全都煮在午后昏黄的太阳底下,混成一股粘腻的、属于战争后勤的粗野味道。
吴清影靠在码头区一间半塌仓库的阴影里,嚼着硬邦邦的能量棒。
她没穿正经的制服太过于显眼,套了件沾满油灰的帆布工装,脸上也抹了几道黑,像个等活儿的散工。
眼睛却没停,扫过每一辆进出港区的重型卡车,每一批被武装人员押送的板条箱。
锦鲤门第一批跨界定向物资今天到。不能走明账,不能惊动本地太多人,得她亲自盯着交接。
人群像浑浊的潮水在她面前涌过。
搬运工赤裸的上身淌着油汗,脊梁被货物压成弓形;穿着不同公司制服的监工挥舞着数据板,声音嘶哑;还有更多茫然的面孔,难民、伤兵、投机者,挤在封锁线外,眼神空洞或灼热。
就在这片汗臭蒸腾、钢铁轰鸣的混乱底色里,一抹极不协调的“白”刺进了吴清影眼角。
是个少年。
看着最多十六七岁,个子不高,瘦。
大冬天,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白色夹克,露出的胳膊和肩颈线条清晰,却没有这个码头工人该有的夸张肌肉或机械改造的金属光泽。
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在油腻腻的空气中显得异常干净。
他蹲在一堆报废的滤芯旁边,安静地看着码头劳作的人群,眼神有点空,又好像看得异常专注。
海风卷着咸腥吹过,他额前稍长的黑发拂动,露出光洁的额头。没有植入体接口,没有军用级义眼改造的痕迹,甚至脖子上连最基础的神经接入点都没有。
太干净了。
吴清影咀嚼的动作停了。能量棒粗粝的碎屑卡在喉咙里。
那少年身上有种奇怪的“抽离感”。
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对周遭一切轰鸣、汗水、挣扎的“不理解”,或者说,一种建立在彻底“不理解”之上的平静。
就像一个人低头看着蚁群,蚂蚁很忙,但和人没关系。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个判断像根冰锥,瞬间扎进吴清影的脑海。
她见识过不同世界的穿越者,气质再伪装,某些底层的东西改不了,对陌生规则的细微疏离,或是对自身力量的不自觉流露。
这少年身上的疏离感,浓郁得近乎实质。
他没看吴清影,但吴清影的后颈汗毛已经微微竖起。她慢慢咽下嘴里的东西,手自然地垂下,指尖在工装裤缝上快速敲击了几下,那是锦鲤门内部一种简单的密码。
信息发出,目标只有一个人:黄老爷子。
内容是简短的两个词,加一个坐标。
【异客。码头。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