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回到了昔日的南涧水府之地,眼前赫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身躯魁梧,遍布石纹,气息竟已臻至‘砺心’关的山怪!
“青鳞君,别来无恙?”
那‘山怪’咧嘴一笑,声音憨厚。
但其眼神却冰冷无比,话音未落之际,便已然挥舞着石拳悍然砸来,正是欲要打黎泾一个出其不意!
黎泾心中剧震,明知此处乃是幻象。
但那‘山怪’气息、模样,皆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或许这便是其阵法阴损之处……”
黎泾暗自想到,但却不得不运起风雷图录,催动阴阳神雷与之激战。
这‘山怪’实力强横,肉身坚固,足足费了黎泾一番手脚,才终于将其‘轰散’。
然而,还未等黎泾喘息。
下一刻!
便是流云剑、阵玄子等早已死去的玄光洞天修士,乃至木榭、苍、赤羽、鸿、磐、冰锥等同伴的身影竟也一一浮现。
他们或攻杀,或哀泣,或质问……
重重幻象,真真假假,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
黎泾虽奋力搏杀,破灭一道道幻影,但心神却在连绵不断的冲击下,渐渐感到疲惫、迷茫,就连他之道心仿佛蒙上了一层尘埃,动作也慢了下来。
“就是此刻!”
阵外的云霓子窥得黎泾心神出现破绽,立刻指引。
星桓子三人眼中寒光一闪,酝酿已久的杀招再无保留,合力一击,如同天罚,向着心神恍惚的黎泾倾泻而下!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
黎泾头顶运势之中,那龙鱼运势虚影额角芽孢猛地一跳,一点璀璨霞光自主迸发。
如同千年寒玉触及额头,其冰霜之感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破!”
黎泾双眸骤然亮起,灵台恢复清明,口中大喝道。
刹那间!
他那初经淬炼的意念倏地闪出一道灵光汇聚于那龙鱼运势角芽之中,随即便有一道霞光再又回转黎泾周身。
‘玄晖角芒霞光术’!
三人杀招倾泻而来,却见一道凝练无比的霞光锋芒,自黎泾眉心激射而出!
这缕霞光,比之前斩杀铁偃子时,更加凝实,更加迅疾,其中蕴含的神魂攻伐之力,更是发生了质的飞跃!
“这股威能?!”
星桓子三人感受到那霞光中令人神魂战栗的气息,面色骤变,想要变招已是不及!
“嗤——!”
霞光锋芒无声无息地掠过,三人联手发出的凌厉攻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瓦解!
那霞光更是去势不减,直接斩在了维系‘八绝景’连环阵中一处正在运转的阵眼之上!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传来。
笼罩木榭、鹤玉、冰锥三妖的那‘八绝景’连环阵立即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寸寸碎裂,显露出外界的真实景象。
三妖骤然脱困,虽气息萎靡,身上带伤,显然在各自的绝景中支撑得极为辛苦,但眼神已然恢复清明。
“噗!”
主持阵法的星崖子如遭重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八绝景’、‘断崖绝弦’两式杀招骤然被毁,其脸色瞬间灰败,仰头便栽倒在地,昏迷不醒。
黎泾强忍脑海传来的一阵虚弱,眼中杀机毕露。
他毫不迟疑,引动‘伏藏势’,风雷云雨四种天象之力轰然爆发,化作一道毁灭洪流,径直卷向因阵法被破而心神剧震的星桓子三人!
与此同时。
无数蕴含阴阳罡气的雨丝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附着在‘小周天星辰御阵’的光障之上,轰然炸开!
“砰!砰!砰!砰!”
连绵的爆炸使得星辰光障剧烈闪烁,灵光迅速黯淡。
“不好!”
星桓子三人刚勉力挡下‘伏藏势’的冲击,便见黎泾风雷图录再展,数道威力绝伦的阴阳神雷,已然射向了地上昏迷不醒、毫无防备的星崖子!
若被击中,星崖子必死无疑。
然而,他们三人想要此刻救援已是根本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星芒遁光自远处电射而至,瞬间出现在星崖子上空,凝出一面星芒盾光,险之又险地挡下了那数道阴阳神雷!
正是星朔子!
他方才正与覆海君交战,但亦然分出心神关注这方战场。
原以为能够凭借阵法斩杀黎泾等水府众妖,却不想竟然被其又有蜕变的神识攻伐之术摧枯拉朽般毁去!
而于最后。
星朔洞天同门师弟更是即将惨死黎泾之手!
保全自身师弟亦是目的之一,于是乎,星朔子便拼着受了覆海君几记术法,强行摆脱战团赶了回来。
只见他道袍袖口处有撕裂痕迹,气息略微波荡,显然为了及时回援付出了些许代价,但远未到重伤之境。
此时,星朔子面色阴沉。
他挥手间将昏迷的星崖子以及气息紊乱的星桓子、蕙兰子、云霓子三人卷起,迅速退入那灵光虽黯却依旧稳固的‘小周天星辰御阵’。
“小周天星辰御阵,起!”
星朔子亲自坐镇阵眼,轻声念道,周身星芒法力罡气注入其中,维持那残余阵法光华流转。
所幸,他乃是筑基真修,此刻这座残缺阵法依旧给人一种防御无缺之感。
而于此时。
覆海君的玄色遁光也随之而至,落在黎泾身旁。
他看了眼固守阵中的星朔子,又看了看消耗不小的黎泾四妖,知晓今日难以毕其功于一役,便也未再强行出手。
经此一役,对方阵法损毁近半,星崖子重伤昏迷,星桓子三人亦消耗不小,但核心战力星朔子尚在,凭借残余阵法固守,依旧难缠。
而水府这边,众妖虽成功破阵,给予对方重创,但自身消耗亦巨,需得休整。
黎泾望着那虽显残破却依旧运转的阵法防线,与阵中星朔子那冰冷的目光对视一眼。
他心中明了,今日虽挫其锐气,毁其阵法防线,但这沉沙河的争端,远未结束。
……
而于此时。
星朔子立于阵中,目光沉沉地落在远处那青鳞覆体、风雷相伴的身影之上,心中已然将黎泾的地位拔高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程度。
“区区一‘砺心’关大妖,不仅身怀如此凌厉的神识攻伐之术,观其先前破阵时引动天地之力的征兆,竟已隐隐触及‘身融天地’的玄妙……”
他心念电转,一丝忌惮悄然滋生。
单独拥有其中一项,或许还可称之为天赋异禀,但两者集于一身,已是不可不看重。
就说那霞光宝术,若在自己与覆海君缠斗时猝然袭来,即便以他之能,恐怕也要吃个大亏,甚至有重创之危。
“此獠……若放任其成长,假以时日,必能凝练神识,踏入第三小关。届时,以其根基之厚、术法之强横,恐怕连我都难言稳胜。”
星朔子缓缓收敛目光,一面持续将精纯的星芒罡气注入脚下残阵,维系着‘小周天星辰御阵’的运转,一面心绪纷扰。
“此地局势,已非我一人能轻易掌控。苍玉山对此地如此看重,覆海君很可能就此常驻。宗门内……是否还能抽调其他筑基真修前来援手?流霞、百花、玄傀三派,又能否再分出人手?”
他心中盘算,若要强杀这青鳞君并抵挡覆海君,至少需三位筑基真修联手,方有较大把握。
然而青冥州中各大洞天宗派人手俱有职司,抽调谈何容易。
正当他心绪不宁之际。
远处高空传来覆海君先是豪迈一笑,随即讥讽道:“兀那贼道!方才口气恁大,言说放马过来,怎地转眼便如那缩头乌龟般,钻进这王八壳子里不敢出来了?看来你这身本事,还不及你这张嘴皮子来得硬朗!”
话音落下,着实打了此前放出狂言的星朔子面皮。
见状,星朔子面沉似水,强压怒意,冷声回道:“覆海君!你若真有通天手段,便破了此阵,拿贫道回去,向你那山君邀功请赏!”
覆海君闻言,哈哈一笑,声震四野:“那倒是不巧!方才老夫闲来无事,掐指一算,窥得天机一线,日后拿你回转苍玉山,面见山君大王领赏的,并非是老朽我……”
他故意顿了顿,眼见星朔子目光阴沉地扫来,这才慢悠悠地抬手一指黎泾,“乃是我苍玉山新晋的第十三妖将,青鳞君!青鳞道友,日后你可要争气,定要亲手拿了这老道,回去讨份厚赏!”
听得此言,黎泾闻言面色微变。
他正欲开口,耳畔却及时响起覆海君的传音:“青鳞道友莫急,此乃我信口胡诌,激将那老牛鼻子的手段,当不得真。你且宽心,此地水府运势一日不复,老夫便一日不离沉沙河。万事,有我在此担着!”
如此话音传讯而来,黎泾心下稍安。
他知晓覆海君自有计较,便不再多言,任由其继续出言相激。
星朔子听得此言,怒极反笑,冷哼一声:“哼!大言不惭!覆海君,你既如此推崇这青鳞君,不若让他与贫道公平一战,你绝不插手,如何?”
“那可不行!”
覆海君想也不想,直接回绝,“有我在此,岂能坐视你以大欺小?”
“既无胆量单独较量,还有何颜面在此狂吠!”星朔子闭上双目,似已不欲再理会覆海君的挑衅。
然而,覆海君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洪亮,提出了真正的意图:
“星朔子!方才你我交手,算是平分秋色。但你麾下这四位‘砺心’关筑基修士,联手布阵却仍败于我水府众妖之手,高下已判!既如此,我等也不必即刻分个你死我活。我观这沉沙河两岸,水域绵延五百里,正是磨砺后辈的绝佳战场。不若如此,你我双方,便以这五百里水域为局,赌斗一场!各自派遣麾下一、二境弟子、府兵,于此间厮杀斗法,以一月为期!若最终是你四大洞天宗派的低境弟子占据上风,压制我水府府兵,那此处阵法防线,便仍由你等铺设,我苍玉山不再干涉!但若是我水府麾下儿郎们争气,将你那些门人弟子杀得溃败……那你便需立刻撤去所有阵法,还我沉沙河清净!星朔子,你敢是不敢?!”
此言一出,可谓图穷匕见。
覆海君心知,己方水府府兵熟悉水域环境,且数量与战力经过数年经营已颇为可观,而对方低境弟子最多不过千余,此赌约大有可为。
当然,就算对方弟子之数超出,他也有后手可以弥补。
覆海君身为千年大妖,自然知晓行事‘先虑败,再虑胜’,因而绝不会莽撞行事。
那星朔子闻言,面色骤然一凝,沉声问道:“覆海君,你所言当真?!”
他心念急转,己方阵法防线内,确实有近千名一、二境的各派弟子,论数量虽不占优。
但同境之中,精怪又如何能敌得过出自名门正派的门人弟子?
而对方沉沙河水府不过立府数年,麾下妖兵能有多少精锐?
但星朔子深知覆海君绝非无的放矢之人,突然提出此等赌斗,必有所恃。
他并未立刻答应,而是谨慎回道:“此事关乎重大,贫道需传讯回宗,细细商议。十日之后,给你答复!”
十日光景,正好便于他弄清楚覆海君此举的真正底气何在,以及抽调来其他郡县之处的低境弟子。
覆海君见其未直接拒绝,心知已有几分把握,便顺势道:“好!便给你十日时间!但这十日之内,你这蚕食我水府根基运势的阵法,必须彻底停下!若让我察觉仍有丝毫汲取……哼,那就休怪我不顾面皮,星夜启程,亲自去你青冥州下辖的几处富庶郡县,‘拜访’一番了!”
‘当真是凶蛮无忌的大妖!’
星朔子心中暗骂,但形势比人强。
他只得压下怒火,应承下来:“可!十日之内,阵法停止运转。”
“我们走!”
覆海君见状,不再多言,传音众妖,当即驾驭遁光离去。
在其身后,黎泾、鹤玉、木榭、冰锥,亦然化作数道流光,跟随其返回水府阵地。。
望着他们远去的遁光,星朔子脸色阴沉。
他立刻取出一枚特制的传讯玉符,以神识刻入信息,将覆海君的赌约提议以及自己的疑虑尽数录入,尤其强调需探查清楚覆海君提出此赌约的依仗,以及近期各方动向。
随后挥手将其化作一道细微的星芒,破空而去,直飞星朔洞天方向。
“覆海君,你究竟是有何底气提出此番赌斗?莫非是宗内与那云梦大泽交界之处又生变故?”
星朔子低声自语,却也百思不得其解。
而后,他行至昏迷的星崖子身旁,俯身渡过去几道精纯温和的养灵精气,助其稳定伤势。
眼下稳住阵脚,等待宗门回讯,查清虚实,方是首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