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住,看着王世贞。
王世贞眼神动了动:“你是说,让我去?”
沈一贯说:“当然,您可是户部尚书,正二品的堂官。”
“您若出面,联合几个衙门,做些‘分内之事’,谁也说不出什么。既能帮内阁敲打一下不安分的人,又能让内阁看看,老大人您不是只会用印的。”
王世贞的思绪打开了。
王世贞好像回到了当年在草原出使的时候,在草原各方势力之间长袖善舞。
他灵光乍现,忽然问:“工部潘尚书这次是什么立场?”
沈一贯立刻说道:“工部潘尚书自然是立场坚定的支持内阁的。”
王世贞点了点头。
潘季驯是雷礼的老下属,工部自然是支持内阁的。
既然这样,王世贞觉得自己的计划可行了。
王世贞缓缓地说道:
“礼部衙署,我记得还是成化年间重修的吧?”
沈一贯愣了一下,接话道:“是,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漆都剥落了不少。”
王世贞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年久失修,有碍观瞻。朝廷体面,不能不顾。何况礼部掌管天下礼仪,衙署破旧,像什么样子?”
他转向沈一贯:“我明日就去工部,找潘尚书商议。户部可以拨一笔款子,工部出人,把礼部衙署好好修葺一番。这也是为了朝廷体统。”
这下子,沈一贯明白王世贞的意思了。
沈一贯笑着说道:“老大人思虑周全。只是修葺期间,礼部的官员总要有个地方办公。”
王世贞几乎不假思索说道:
“太常寺。太常寺衙署宽敞,空屋子多。刘思洁刚调任少卿,正愁无事可做。让他腾些地方出来,安置礼部同僚,想必他不会推辞。”
他顿了顿,又说:“刘思洁从四川布政使任上回来,心里正憋着口气。让他‘关照’一下礼部的人,他应该很乐意。”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露出笑容。
王世贞说道:
“内阁要做君子,可也要有人做这个小人,这件事本官就勉为其难了。”
第二天,王世贞去了工部。
工部尚书潘季驯听他说完来意,摸了摸下巴:“拨一笔款子修礼部衙署?这笔钱,户部肯出?”
王世贞道:“为了朝廷体统,该花的钱就得花。再说,礼部衙署确实破旧了,我昨日路过,看见屋檐的瓦都缺了几片。这要是让番邦使臣看见,岂不笑话?”
潘季驯没有答应,如今礼部正是风口浪尖,王世贞提出给礼部修衙门,这件事工部可不敢擅自答应。
潘季驯随便找了个借口:“也是这个理。不过修葺总要时间,礼部那些人这期间去哪儿?”
“暂借太常寺的地方。”王世贞道,“太常寺衙署大,刘思洁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愿意行个方便。”
潘季驯觉得直接拒绝也不好,于是应下:“成。我让营缮司的人去勘估看看。”
事情办得出奇顺利。
王世贞以户部尚书的身份,正式行文礼部,言明为“维护朝廷体面,彰显礼仪之重”,特拨专款修葺衙署,请礼部官员暂移太常寺办公。
公文送到礼部,秦鸣雷捏着纸页,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边的主事低声道:“部堂,这分明是找茬。咱们衙署虽说旧些,可也没到不能用的地步。”
“那太常寺距离皇城那么远,咱们进出办公都不方便!”
自古以来,官署和权力核心之间的距离,几乎和一个衙门的含权量成反比。
距离权力中心越近,含权量越高,反之距离权力中心越远,含权量越低。
太常寺需要占用不少面积,所以比六部衙门距离皇宫远不少。
这可不是简单的距离问题,脱离政治中心,消息就要比别的衙门滞后,串联官员的时候也更加不方便。
秦鸣雷何尝不知?可公文上说得冠冕堂皇,户部出钱,工部出力,为了“朝廷体统”。
他若硬扛着不让修,反而显得自己不识大体。
如今的局势,他不能有任何污点。
秦鸣雷把公文搁在桌上,声音冷淡道:“让他们修。咱们搬去太常寺就是。正好,离太庙近些,办事也方便。”
礼部搬家的场面有些滑稽。
书吏们抱着成捆的案卷,官员们提着官袍下摆,穿过街道,往太常寺去。
沿途百姓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太常寺少卿刘思洁站在衙门口,脸上挂着客气而疏离的笑。
太常寺少卿可是恨死了秦鸣雷。
自己本来回朝是准备养老的,却卷入到这种斗争。
偏偏太常寺内,支持礼部的官员很多,就算他是太常寺的主官,也缺乏威望压制住太常寺内的支持声。
这些日子,他这个少卿如坐针毡。
一直到了前几天,户部尚书王世贞上门拜访,提出了一个计划。
刘思洁拱手说道:“秦部堂,各位同僚,地方简陋,委屈诸位了。”
“太常寺平日事少,空屋子倒是有几间,已经收拾出来了。就是地方有些窄,大家挤一挤。”
秦鸣雷看了看所谓的“空屋子”。
那是太常寺堆放旧仪仗和杂物的厢房,刚腾出来,角落里还积着灰。
“有劳刘大人。”他语气平淡。
刘思洁引着众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这边几间,挨着库房,就是有点潮。那边几间,窗户对着院墙,光线暗些。”
“最里头那排……哦,那排不行,那排屋子紧挨着太庙的墙根,平日里没什么人用,就是离祭祀的牲房近,味道可能有点重。”
礼部的官员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秦鸣雷脚步停下,看向刘思洁:“刘大人安排得真是周到。”
刘思洁仿佛听不出话里的讥讽,依旧笑着:“应该的,应该的。同朝为官,互相行个方便嘛。”
最终,礼部的几位堂官被安排在了“光线暗”的那几间,其余郎中、主事们,有的去了“潮”的屋子,有的则被塞进了靠近太庙墙根的那排。
那排屋子确实离太庙的牲房不远。平日太常寺准备祭祀用的牛羊,都在那里暂养。
风吹过来,隐隐带着一股腥膻气。
礼部一位年轻主事忍不住掩鼻,低声道:“这怎么办公?”
刘思洁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接话道:“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修葺嘛,快则一两个月,慢则三四个月,也就过去了。实在不行,我让人每日多熏点香。”
“咱们太常寺别的不多,就是香火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