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远起身,郑重一揖:“谢陈公指点。怀远必谨记于心。”
陈庆扶他起来:“国主聪慧,一点即通。老夫此去南洋,少则三五年,多则十载。望国主在京安好,他日满剌加彻底归化,或还有相见之日。”
“国主好好积攒贤名,下官在满剌加也好做事。”
陈庆又对郑怀远一拜,这才离开节义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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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陈庆离开京师。
很快,京师就多了一位“贤国公”。
郑怀远将陈庆的话刻在心里。
从那天起,他当真琢磨起“每日一贤”。
起初是些小事。
比如捐银给城东惠民药局添置药材;请翰林来讲《论语》,开放府中外院让附近贫寒学子来听;每旬去养济院一次,带些米面、旧衣。
他按陈庆教的,去了不多话,露面分发东西,看着孩子领了粥饭,站一刻钟就走。
养济院的管事和孤儿们渐渐熟悉了这位沉默寡言的“节义公”。
但是也如同陈庆所言的那样,公道自在人心,他这么做下来,还真的有了贤名。
郑怀远很快发现,这“每日一贤”,还是很爽的。
他这个节义公的富贵来的突然,当今皇帝和太子都十分的圣明,并不吝啬赏赐。
陈庆也说了,满剌加港是南洋要冲,市舶税的五分之一也是一笔天文数字,而且这笔数字还是源源不断的!
郑怀远也知道自己的“段位”,根本不想要,也轮不到他介入大明的政治中。
如此泼天富贵,又没什么事情做,每日一贤成了郑怀远的人生追求。
而每次他帮助了百姓,从百姓诚恳的道谢中,又能让他更加满足。
可这么贤下去,还是撞上了铁板。
这天上午,郑怀远照例去养济院。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一片乱。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一个妇人哭,管事搓着手,急得满头汗。
“怎么了?”郑怀远问。
管事认得他,忙过来行礼:“公爷,出事了!院里两个男孩,昨儿傍晚出去卖报,一宿没回来!”
妇人是养济院雇来看护孩子的女工,她很喜欢孩子,对待养济院的孩子也是有真感情。
她见到郑怀远后,扑通跪下:“公爷!求您做主!孩子才十岁,平日天黑前准回,从没这样过!”
郑怀远心里一紧。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祖亡故后,他和家中老仆相依为命的日子。
他扶起妇人:“别急,仔细说,昨天去哪儿卖报?和谁一起?”
“就在城西瓦子口一带,两个孩子搭伴,两人都没回!”
正问着,孙文启匆匆从外头进来,脸色铁青。
他如今在国子监读书,但仍常回养济院照看。
今早得了信,立刻去瓦子口打听了一圈。
见到郑怀远,孙文启愣了一下。
这几日郑怀远总来养济院,和孙文启也有了交情,孙文启知道这位乐善好施的国公,对他十分的尊重。
而郑怀远也知道孙文启的身份,知道他是底层出来的读书人,也刻意结交,两人关系越发的亲近。
孙文启眼睛一亮,如今正是需要借势的时候,他恭敬说道:“见过公爷!”
郑怀远摆手:“不必多礼。文启可有线索?”
孙文启说道:
“公爷,学生问了几处报童,事情不对劲。这两个孩子不是头一拨。上个月,南城也有两个卖报的孤儿失踪,报了官,衙门只说‘再查查’,没了下文。”
他凑近一步,声音更沉:“有报童说,瓦子口一带近来有生面孔转悠,专盯落单的孩子。有人看见一辆青篷马车,孩子被捂了嘴拖上去,车往城东去了。”
郑怀远问:“城东哪里?”
孙文启摇头:“跟到八字桥附近,车进了巷子,就不见了。那里头住的非富即贵。”
话里的意思明白。
郑怀远后背发凉。
他想起陈庆的话,“莫涉讼案,莫评官员”。
城东居住的都是京师的权贵富人,郑怀远本意不想要招惹。
但是想到孩子,他心一横,自己要对付的又不是那些权贵,而是拐卖孩子的恶徒!
这也不算是违背了陈国傅的教导!
他沉默片刻,对孙文启道:“你继续查,小心些,别打草惊蛇。我去办点事。”
孙文启连忙表示感谢。
原本孙文启是准备去求恩师苏泽的,但是他知道苏泽公务繁忙,原本还在纠结,但是听说郑怀远这位超品国公愿意出手,他就放下心来。
回府路上,郑怀远脑子转得飞快。
陈庆说,要占住“理”字,最好是“为民除害”。
孩子被拐,是天大的理。
但对手可能是权贵,硬碰不明智。
自己在京师并没有什么交往的官员,更谈不上人脉,唯一能够依仗的,就是这个节义公的身份。
对了,身份!
身为超品国公,他是可以向太子写密奏的!
但若捅到太子那里,就不一样。
当今太子是一位嫉恶如仇的人,也有整肃京师风气的志向!
郑怀远亲笔写了份密奏。
他没有读过太多的书,所以密奏用的都是白话,但是反而见真情实感。
密奏末尾写道:
“臣本藩国遗孤,蒙天恩厚待,常思报答。今见幼童罹难,心急如焚。恳请殿下垂怜,彻查此事,救孩童于水火。”
他加了一句:“臣愿以节义公之名作保,所述皆实,并愿配合查证。”
奏报当天下午送进东宫。
太子朱翊钧看完,拍案而起。
他对正在讲课的苏泽道:
“光天化日,京师之地,竟有这等事!苏师傅,你看如何?”
苏泽扫过奏报,沉吟道:“郑怀远此人素有贤名,又低调谨慎,若无把握,不会直奏东宫。”
苏泽也痛恨这些人贩子,他说道:
“刑部郎中狄许,断案如神,且不阿权贵。殿下可以让他去查。”
“正和孤意,孤这就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