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的奏疏送到通政司,依制抄送内阁和六科廊。
科道官们扫了一眼标题,《条陈出兵满剌加以正藩篱事》,多数人只当是苏泽又一次“南洋策论”,嘀咕两句便搁在一边。
文渊阁里,高拱与张居正交换了意见。
二人都认为时机尚可。
赵贞吉当场反对道:“云南大战在即,安南战局也随时都有反复,此非动水师大军之时。”
雷礼也表示反对:“水师南下,堺港和石见的倭人会不会起异心?倭人狡诈无常,石见银山又关系大明财政命脉,此时不该动水师。”
争论半日无果。
内阁只能送到东宫。
这样的军国大事,太子还是要等隆庆皇帝点头的。
面对这样的结果,虽然太子朱翊钧一再阐述满剌加的重要性,隆庆皇帝最后结论还是两个字——“再议”。
小胖钧有些失望,但是他也记得苏师傅的话,要打仗就必须要师出有名,动用水师这样的大仗,若是朝野不能形成共识,那是打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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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鸣玉坊,一间三进小院。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坐在书房里,手中是家仆刚抄来的奏疏全文。
他叫苏丹·马哈茂德,名字是祖父按旧俗起的,汉名随母姓,叫郑怀远。
他是满剌加国王后裔。
正德年间佛郎机破城,其曾祖携幼子逃至泉州,后定居京师。
祖父、父亲两代奔走呼号,求朝廷出兵复国,皆石沉大海。
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口呼“满剌加”,郁郁而亡。
郑怀远自小读汉籍、习弓马,外表与寻常京民无异,唯独卧房挂着一幅手绘满剌加海图。
别说是郑怀远了,其实他父亲都是出生在大明的。
郑怀远的祖父是满剌加纯血,但是祖母是汉人。
父亲是二分之一的汉人,他的母族也是汉人。
也就是说,郑怀远的汉人血脉有四分之三,满剌加血脉只有四分之一。
但是这不妨碍他依然是满剌加的法统继承人。
“少爷,”老仆郑安低声道,“这苏检正是真想动手的人。”
郑怀远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但满剌加不过是蕞尔小国,大明疆域万里,根本没人愿意为了我们满剌加复国出兵的。”
他走到窗边,望向院中那棵老树。
郑怀远其实也很清醒,他一直蹦走于满剌加复国运动,但是应者寥寥。
朝廷路线走不通,他又在各大报纸投稿,宣传满剌加的重要性,介绍满剌加的风土人情,依然没什么人感兴趣。
郑怀远转身说道:
“郑安,我们在京师,有没有能用的人?”
郑安一愣:“府里连护卫都只剩三个。”
郑怀远眼神渐冷:“这是杀头的买卖,你看看他们愿意不愿意。”
郑安立刻跪下来说道:
“国主!三人都是老国主留下的死士!”
“好!”
三日后,郑怀远“偶遇”国子监一名云南籍监生,闲聊时“无意”提及满剌加旧事。
监生回去便在同窗间传开。
又过五日,郑安去南城骡马市,找一个曾在壕镜替佛郎机人做过工的落魄汉子,塞给他十两银子,要他“散些话”。
没几天,茶楼酒肆开始流传“佛郎机人雇凶入京,要杀满剌加遗孤”的风声。
但这还不够。
月底,郑怀远清晨出门,往大隆福寺上香。
行至金鱼胡同口,两名蒙面人突然从巷中冲出,持短刀直扑而来。
郑怀远“惊慌”后退,腰间佩刀“恰好”掉落。
他“勉强”格开一刀,左臂被划破,鲜血浸透衣袖。
皇家治安司闻声赶来,蒙面人转身就逃。
郑怀远捂着手臂,对兵卒颤声道:“佛郎机人要我的人头!”
事情当晚就传遍了京城。
“佛郎机刺客潜入京师,当街行凶”成了最炸的消息。
皇家治安司主司连夜进宫禀报,太子拍案而起:“番夷敢在天子脚下动刀?”
都察院御史御史当天上疏,痛斥佛郎机“凶狂无状”。
次日,科道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内阁,“此辱国体!”
“满剌加旧主遗孤若在京师被害,大明颜面何存?”
郑怀远被皇家治安司接去验伤、录口供。
他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地对皇家治安司的司正李德福说道:
“罪民不敢求朝廷为我一人兴兵,只盼陛下知,满剌加子民至今仍念大明。”
李德福虽然觉得此案疑点重重,但是他也知道这件事不是简单的凶案,而是政治事件,他只是如实的将口供上报。
文渊阁气压骤变。
赵贞吉还想反对:“焉知不是苦肉计?”
张居正淡淡接话:“刺客所用短刀是西夷样式,兵马司已验过。纵是苦肉计,佛郎机占据满剌加、劫掠商船总是真。”
高拱看向一直沉默的苏泽:“通政司那边,南洋情报如何?”
苏泽起身:“南洋大使馆张宣来报,佛郎机舰队在马六甲海峡劫了三艘闽商货船,杀水手十二人。”
这件事确实是真的,如今奥斯曼人和佛郎机人在满剌加杀红了眼,经常会误伤大明商船,已经严重影响海峡通航。
堂内一静。
如此一来,赵贞吉和雷礼也没有继续反对。
廷议通过《出兵满剌加案》。
命大明水师整备南下,鸿胪寺行文南洋大使馆,传信给佛郎机驻扎在满剌加的总督。
责其“窃据藩属、劫掠天朝商民”,限期撤出,否则“水师将至,以正天诛”。
郑怀远在府中接到消息时,正给左臂伤口换药。
郑安红着眼眶:“少爷,成了……”
郑怀远黯然道:
“不过大明朝廷,是不会放我返回满剌加了。”
“啊?”
郑怀远说道:
“朝堂上诸公,如何看不出这事情是假的,你真以为大明的重臣是这么糊弄的?”
“不过是朝堂上的重臣,本有出兵的打算,正好借着汹涌民意,有了出兵理由罢了。”
“而我这么做,大明朝廷又怎么会放心让我归国?”
郑安慌张道:
“国主,若是被大明猜忌,那怎么办?”
郑怀远却笑着说道:
“怎么办?安叔,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要去满剌加当什么国主吧?”
郑安愣了一下。
郑怀远说道:“这不过是父祖的遗命罢了,不过父祖的遗命是驱逐佛郎机人,让满剌加重归正朔,没说要我继续当国主。”
郑安完全不明白这位国主在想什么。
次日,郑怀远献上家中珍藏的满剌加海图,已经大明册封满剌加国主的金印,宣布等大明王师光复满剌加后,就要“纳土归明,永为汉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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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政司的船很快。
这种结合了蒸汽动力和风帆系统的新船,是工部最新的通政船。
这艘船一路上不需要补给,可以直接从直沽抵达马尼拉。
李超在马尼拉港口的水师衙署接到了攻打满剌加的军令。
副将和几名参将围在海图前。
满剌加港,是整个满剌加最重要的地点。
地图是通政司这些年搜集的,测绘很精确。
港口像个葫芦,口子窄,里头宽。
佛郎机舰队和西班牙舰队混在一起,泊在葫芦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