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问道:“说说吧,王国光和介休县令怎么处理?”
曾省吾先开口:“介休票号盘剥百姓,县令卢见微难辞其咎。”
“王国光虽失察,但念其过往勤勉,且新法初行,地方情弊复杂,一时难辨真伪。学生以为,不应该惩办王御史。”
刘瑊附和:“王御史只是被卢见微蒙蔽,并非同流合污。若重惩,恐寒了推行新法官员的心。”
张居正没表态,看向申时行:“汝默怎么看?”
申时行沉默片刻,说道:“学生以为,王国光不可恕,卢见微更不可恕。”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国光身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奉旨核查,却只听县衙一面之词,未深入乡里暗访,此谓失职。”
申时行说完这段,曾省吾和刘瑊都皱眉。
但是申时行继续说道:
“王御史此行,说明他不适合继续担任科道官员,宜调离风宪。”
曾省吾和刘瑊的眉头更皱了。
如果这个时候将王国光调离都察院,那就算是平调也会被世人认为是降职,这等于毁了王国光的政治前途。
要知道张居正的弟子中,也就申时行进入高级官员行列。
王国光这个半步九卿,在任何政治势力中都是顶尖的力量,申时行一句话就要放弃他。
申时行继续说道:
“卢见微罪无可赦!此人假借新法之名,行盘剥之实。勾结乡绅,设立票号,操控银钱兑换与粮价,致使百姓负担反增,土地兼并加剧。”
“其行径已非寻常贪腐,而是将朝廷良法扭曲为私利工具,败坏新法名声,动摇国本。”
他看向张居正:“师相,一条鞭法甫行,天下瞩目。介休之事若轻纵,则各地奸吏必群起效仿,假新法之名,行搜刮之实。届时新法未成,恶名已彰,再难推行。故学生以为,对卢见微,当用重典。”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面上却不露:“如何重典?”
申时行:“卢见微贪酷害民,证据确凿。”
“当革职拿问,交三法司会审。”
“其与票号勾结所得赃银,悉数追缴,发还受害百姓。涉事票号查封,主犯及县中涉案胥吏、乡绅,一并严惩,绝不姑息!”
“此外,应将此案详情及判决,明发天下州县,以为警示——凡借新法之名盘剥百姓者,有此下场。”
曾省吾微微皱眉:“是否太严?卢见微毕竟是朝廷命官,如此重惩,恐引发地方官反弹,认为朝廷苛待实干之吏。”
申时行摇头:“非严无以立威。介休案恰是新法试金石。若朝廷在此案上手软,则投机者以为有机可乘,真心推行者亦将气沮。”
“唯有严惩首恶,方能昭示朝廷推行新法之决心,亦保护那些真正循法办事的官员。”
张居正缓缓点头:“汝默所言,深得吾心。卢见微当严惩。”
他看向三人,肃然说道:
“王国光失察,亦当惩戒。汝默,你去问问杨尚书,有没有合适他的职位,让他出京去吧。”
曾省吾和刘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张居正对王国光不是小惩了,而是要将他赶出京师!
张居正又道:“借此案,正好整肃门下。你们且看看,这些日子为卢见微、王国光说情的,都是哪些人?”
申时行心领神会:“多是些急于靠拥戴新法谋进身之阶的。他们未必真懂新法,只是见风使舵。”
张居正冷声道:“正是如此,借此案,把那些心思不正、只想借新法捞政绩的,清出去。”
他看向曾省吾:“三省,你拟个名单,哪些人该调离实权职位,哪些人该外放历练,想清楚。十天内给我。”
曾省吾心中一凛,连忙应下:“是。”
张居正又对申时行道:“汝默,介休案子,你多盯着一点,要让三法司知道本官的态度。”
“学生明白。”
张居正最后说道:“新政如大浪淘沙。沙石去尽,真金始现。今日清理门户,是为明日新政能行稳致远。”
三人齐声:“谨遵师命。”
等三人离开,张居正开始思考。
王国光他是放弃了。
曾省吾在这种时候,都没有对王国光落井下石,足以可见其人品。
经历这番事后,张居正在用人上也有了新的变化。
如果连个人道德都无法保证,又怎么能保证在改革中是一片公心呢?
才能固然重要,但是道德更重要。
如果曾省吾能办好这次的差事,张居正就准备帮着海瑞升官,然后将曾省吾推到副都御使的位置上。
至于刘瑊,政治天赋还是太低了,只能办事。
最后还是申时行最合张居正的心意。
可申时行又和苏泽走的太近。
张居正赫然发现,近些日子自己的愁绪,似乎都因苏泽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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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
介休案的最终处置结果出炉:
介休县令卢见微革职,拿问送三法司,追赃抄家;
涉事士绅夺功名,票号查封,派遣巡抚王用汲清查账目,抄没其中的不法所得,发还百姓。
佥都御史王国光失察,被调离都察院,回京待勘。
这一次朝廷的处理结果是空前的。
卢见微的处理结果并不算是特别重,放在朱元璋时期,这种县令直接就斩首了,根本没有送三法司的步骤。
但是朝廷对于介休士绅的惩罚,算是开了先河!
以往朝廷问罪,也就是到了官员为止,地方士绅最多就是开革功名,很少会到查抄家产这一步。
一方面士绅是大明统治的基础,另一方面以前大明的行政力量,也查不了这么复杂的账,最后只能处理负责人,也就是当地官员了事。
这也极大地震慑了其他的士绅,就连最为士绅阶层说话的《江左雅报》,也对朝廷的做法“拍手叫好”,言不由衷的表示支持。
接下来,苏泽上书《请定役银留存专款专用并公示疏》。
内阁议,高拱、赵贞吉等皆言“补新法之缺,益地方民生”,无异议通过。
但是太子朱翊钧却批红,指定张居正“总揽推行,详拟细则,报孤核定”。
太子又同意,在南北直隶全面推广商税,并行一条鞭法改革,着南北直隶地方兴办惠民设施,保障民生。
太子教令一出,各大报纸皆发文赞誉,百姓也盛赞太子仁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