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停,让这话沉一沉。
“至于地方执行,款项监管诸细则,也并非晚辈能够推动的,唯有张阁老这样深谙财政,威望深重的重臣才能推动。”
“下官愿意从中辅助,协助阁老完成一条鞭法改革。”
张居正终于露出表情,他吃惊的看向苏泽!
苏泽竟然将这样一份改革的主动权拱手相让!把“首倡之功”留给他!
张居正忽然问道:
“你属下那些人呢?罗万化、王任重,沈一贯。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甘心?”
苏泽摇头:“他们跟的是我,不是哪条法。我要他们辅助推行此策,他们便会去做。至于名头属谁,他们不在乎。”
这话半真半假。
张居正愣了一下。
苏泽这句话说的极有自信,这也说明了他在所谓“苏党”集团中说一不二的地位。
这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就连张居正自己,也要考虑自己集团内部的意见,所以他看到苏泽这份奏疏草案,才会出言反对。
如果“苏党”再这样成长下去,那即使苏党的规模不如别的政治派系,那力量也绝对要凌驾于其他之上!
但是张居正还是停止了思考。
等到“苏党”真正壮大,怕是自己早已经致仕,现在不是思考这件事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苏泽抛过来的合作请求,要不要接?
张居正还要判断苏泽的意图,他又问道:
“你如此退让,所图为何?”
苏泽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坐直身子,声音压低道:
“所图者,为天下百姓得一丝保障,为朝廷与民间多一条纽带。”
“阁老试想,百姓缴纳役银,若只见银钱入库,不见实惠落地,日久必生怨望。今设专款,用于地方药局、养济院、小学、道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百姓亲眼得见,便知朝廷非只知索取,亦有回馈。”
“若一条鞭法仅止于‘折役收银’,不过是一桩财政更张,利益触动地方胥吏、豪绅,却未惠及小民,则支持者寡。”
“但若将其与地方福利相连,惠及贫者、老者、幼者,则天下百姓,皆感阁老之恩。民心所向,便是最大的根基。”
这话说到了张居正心里。
他推行改革,从来不是为改革而改革。
他要的是富国强兵,要的是青史留名。
他追求的权力,是为了来推行他的抱负。
这是当年张居正刚入官场时候就立下的志向!
一条鞭法若只停留在技术层面,很容易被对手攻击为“苛敛”。
但若与民生福利绑定,便占据了道德高地,日后政治对手就再难以推翻了。
张居正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丝笑意,带着点感慨:“子霖啊子霖,你是早就算计好了。”
苏泽坦然:“非是算计,苏某奏疏,是为了百姓,只要能推动,由谁主导都是一样的。”
“所谓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只要新法能推动下去,苏某就安心了。”
苏泽也是真心话。
这样的改革,绝对不是自己现在能推动的。
中书门下五房虽然在朝廷的影响力日益强大,但是对于具体政务还是缺乏影响力。
简单说,苏泽升迁太快了,而且都是机要部门,在六部九卿衙门的中低层缺乏自己人。
商税和一条鞭法相结合的改革,涉及到多个方面,就算是苏泽有系统,推动起来都会十分的费劲。
还不如交给张居正来推动。
张居正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好一个‘功成不必在我’!若是满朝上下都有子霖这份公心,朝廷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了!”
这话如果是别人说,张居正大概会觉得虚伪,可苏泽说出来,张居正一下子就信了。
窗外夜色已深,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
他停下,转身看着苏泽:“若依你之策,一条鞭法便不再是单纯的赋役改革,而成了地方治理之革新。”
不愧是张居正,政治家之所以是政治家,就在于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这也是苏泽想要推动的下一步改革。
他说道:“阁老明鉴,正是如此。役银留存地方,专款专用,实则是在府县之下,再造一层‘公产’,用于本地公益。此产公开透明,官民共督。久而久之,或可培育地方自治之芽。”
张居正目光一凝:“自治?”
苏泽立刻解释:“非关政体,仅指民生事务。修桥补路、赈济孤老、兴办乡学,此类事由地方公议、公督、公用,地方官府掌总即可。”
张居正沉思片刻,苏泽所说的,正是大明财政另外一个顽疾。
明太祖朱元璋的这套财政制度,地方财政的自主性太低,万事都要靠朝廷拨款,也给朝堂带来了极大的负担。
苏泽的计划果然深远!
张居正缓缓点头:“此议甚远。”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苏泽知道,张居正心动了。
苏泽知道,张居正毕生所求,无非是国富民强,政通人和。
苏泽给张居正画了一个大饼。
张居正说道:
“这份奏疏,迟两天递上来。”
苏泽明白,张居正是同意了。
张居正是需要两天时间,来说服自己的门生弟子。
苏泽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这样的大事,他没有依赖系统,而是自己办成了!
苏泽拱手道:“晚辈明白。”
张居正摆摆手,忽然问:“太子那边……”
“殿下已知大概,但未定见。待阁老首肯,晚辈再详细禀报。”
“嗯。”张居正沉吟道,“此事不宜急推。待王国光、韩楫失察之事议定,介休、吴县案结,再顺势提出,方显水到渠成。”
张居正的语气冷峻,苏泽也明白了,张居正要借由介休的事情,来处置内部那些投机者。
正好借着这次清理,来支持苏泽的改革。
不愧是张居正。
“阁老英明。”
正事谈完,气氛稍缓。
张居正看了眼苏泽,心中万分的遗憾。
苏泽若是自己的弟子,那该多好啊?
张居正又想到高拱。
哼,明明有苏泽这样的弟子,高拱还占着首辅位置不放,殊不知高拱的存在,已经阻挡了苏泽的发展。
如果苏泽是自己的弟子,张居正现在就可以告老还乡了!
只可惜苏泽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弟子,自己也只能和苏泽短暂合作,绝无可能一直同路。
双方各怀心思,但是在这一刻达成了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