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听完,也有些惊讶。
罗万化看到苏泽只是微微吃惊,疑惑的问道:“检正,殷侍郎如此暴论,您怎么不惊讶?”
惊讶?
苏泽微笑说道:
“惊讶,当然惊讶,不过殷侍郎也是有心了,竟然如此钻研‘权知’新政,还能将掣签法和权知新政联系起来。”
苏泽不惊讶的原因,无法向眼前的两人说明。
原因也很简单,大明还真的用了掣签法!
而且不仅仅大明用了!清代也用了!
这个方法,是原时空万历二十一年,吏部尚书孙丕扬发明的办法,名字也叫做“掣签法”。
孙丕扬发明掣签法的原因也很抽象。
当时是万历二十一年,党争严重,吏部推选官员,经常会成为党争攻击的对象。
加上那个时空的万历皇帝,对于官僚的本能不信任,经常处罚吏部官员,很多官员都因为推荐官员不当被重罚。
而且当时朝堂腐败,请托严重,甚至到了吏部尚书都无法平衡一个县令任免的利益纠葛了。
孙丕扬设计出“掣签法”,将待选官职的地点、品级预先写在竹签上,候选官员集中于吏部大堂,当众亲手抽取竹签。
抽中即定职,不得更改。
关键是,掣签法的效果还很好!
孙丕扬因此被当时的君臣一致表扬,掣签法的选官范围也在不断扩大!
初行于“急选”(紧急补缺),后扩展至“大选”(常规选官)、州县正佐官及教职。
刚开始的时候仅仅选中下层官员,到了最后连高级官员都开始使用掣签法了。
更抽象的是,这项政策在明代灭亡后,还被清代继承了下去。
清代全盘继承掣签法,成为月选官员(定期选任)的定制。
每月初五在吏部或天安门外公开掣签。
这项制度,一直延续到了清末,与科举、荫袭等制度并行,构成清代多元选官体系。
而起这个殷正茂,还真的能诡辩。
他那句“大明官员大半是不称职”的说法,不就是后世管理学的“彼得定律”吗?也就是所谓的“二十一条军规”。
即“在科层体系中,任何人最终都会被提拔到其不称职的岗位上。
看到苏泽失神,申时行着急问道:
“子霖兄!你不会也被殷正茂的鬼话迷住了吧?”
苏泽收起发散的想法,笑了笑说道:
“殷侍郎果然擅长诡辩,但是汝默兄放心,他这套诡辩忽悠不了阁老们。”
原时空万历二十一年是什么样子?
党争不断,朝堂上奸党横行,皇帝不理朝政,事事都和大臣作对,大臣用国本逼迫皇帝,各派混战。
那时候用掣签法,是因吏治崩坏,党争激烈。
可自己穿越的这个隆庆八年,经过自己一系列的“魔改”,大明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这时候用掣签法?
杨思忠的反驳已经说清楚,掣签法不过是懒政,只是要将选拔官员的责任撇开。
这样一来,谁在任上还会好好做事?
反正以后升官都靠运气,那还不如好好求神拜佛呢?
掣签法看似公平,一切看运气,实际上毁掉的是官场的生态。
此外,掣签法就真的公平吗?
科举制度那么复杂,反作弊的办法那么多,明清科举舞弊案件还不是频发?
要在掣签法上做手脚,办法实在是太多了。
原时空,围绕着掣签法,胥吏就发明了标记、藏匿“肥缺”签等办法,只要行贿就能抽到想要的职位。
实在不行,抽不到的可以花钱再抽嘛!
殷正茂提出掣签法,显然是不安好心,想要通过掣签法来操纵人事选拔,掌控吏部大权。
苏泽不由得感慨,改革果然到了深水期。
历代改革变法,最怕的不是反对者,而是混入变法队伍中的投机者。
历史上变法之败,常非毁于明火执仗的反对者,而亡于蛀空梁柱的“自己人”。
王安石之新法,初衷富国强兵,却被吕惠卿、蔡京之流扭曲为敛财苛政、党同伐异,终失民心,反噬新政。
显然,殷正茂就是此道高手。
他看准了高拱推动实学与新政的大旗,也利用了杨思忠“权知”考成法亟需配套“起点公平”的弱点。他高喊“杜绝营私”、“还吏部清名”。
其真实目的,却非为澄清吏治,而是要以“掣签”之名,行操纵之实。
可是苏泽也清楚,殷正茂这么做,也是会有人支持的。
政治,从来都不是点石成金的仙术,而是等价交换的化学反应。
大多数的政治家,不过是拿着总额有限的利益缝缝补补,不断的在各阶层之间平衡,在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之间平衡,在牺牲一部分人和保护一部分人之间平衡。
殷正茂的掣签法虽然荒唐,但是也能切中不少官员的心思。
人在自己事业受挫的时候,总会归结于外部原因,比如别人有关系有后台,别人能说会道,这时候就会特别渴望“公平”。
掣签法,恰恰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公平”的诱饵。
别的比不过,比运气总行了吧?
这就是双输好过单赢,就算是我得不到满意的职位,你也得不到,大家都各凭运气,就是最大的“公平”。
可以说,殷正茂,是苏泽迄今为止最棘手的对手。
他并不是以前那些对手,旗帜鲜明的反对自己。
那种对手,苏泽可以用一场场成功来战胜对方,用政绩来压倒对方。
可殷正茂却举着改革变法的旗帜,扛着旗子反旗子。
大家都是支持实学的,你杨思忠可以搞“权知”新政,那么我殷正茂也可以用“掣签法”,总不能我的改革就不对吧?
加上殷正茂诡辩的才能,他也看到了如今大明官场上,职位少官员多的矛盾,利用大部分官员难以擢升的怨气,搞出这样一个办法来。
自己固然可以用系统来反对,可这样站在了大量官员的对立面上,大大增加了威望点的消耗。
将宝贵的威望点,花在这种地方,苏泽又觉得不值得。
苏泽思考了一会儿,这才说道:
“汝默兄,一甫兄,先等殷正茂奏疏送到,在朝堂上放出风去,再议如何应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