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苏泽却不准备让张元忭直接吃下这笔订单。
所以苏泽提出了一个方法——竞标。
江河通政署,将自己的需求的蒸汽明轮船列出来,无论官私,都可以参加竞标。
苏泽在奏疏中提出,竞标方还需要按照要求,建造出一艘样船,进行一次试航比赛,优异者才可以获得订单。
当然,长江黄河的水文环境不一样,需要的船也不同,所以江河通政署,应该划分航段,按照不同的需求分别进行竞标。
苏泽详细阐述了他的“招标法”:
“何谓招标法?即由工部、户部、通政司共拟所需船只规格、数量及交付时限。”
“布告天下,无论官营船厂、民间船场,凡有资质者皆可应标。限期密封投递标书,详列船价、工期、保固。到期当众拆封,择报价最低、承诺最优者定标签约。”
“此法可避官办靡费、私相授受之弊,以市价得良器,公私两便。”
“夷陵有造船之志,可凭本事竞标,若中标,则朝廷拨款购其船,解其困,亦助其船局立足。”
苏泽又在奏疏最后升华:
“此举非独解夷陵一时之困,更可速成江河邮驿网络,畅通国脉,利商便民。且招标之法若能行,可为日后官办采购立规,杜绝浮费。”
虽然苏泽决定帮助张元忭,但是并不是无条件的帮助。
夷陵造船厂,至少要建造出一艘性能合格样船才行!
夷陵造船厂,要面临工部下的漕船造船厂和顾宪成的江南造船厂竞争,只有夷陵造船厂的明轮船真的有可取之处,才能获得朝廷的订单。
这也是苏泽为大明日后的央地关系,划下的一条红线。
地方上的问题,朝廷可以出手。
朝廷可以出钱,可以出技术,可以出人,但不是无底线的扶持。
要拿到朝廷的支持,就要先证明自己,而不是犯事之后等到朝廷来救。
苏泽看完奏疏,内心十分的满意。
这份奏疏,可以说是一箭三雕。
首先自然是为了解夷陵之困,让夷陵造船厂获得启动资金。
其次是为了“招标法”,通过这个例子,让朝廷看到招标的好处,招标法可以减少腐败,让朝廷用更低的钱采购到更好的货物。
最后就是厘清朝廷和地方的救助义务,朝廷对地方上的问题可以出手,但是一定要有规矩,不能让其他地方觉得厚此薄彼。
要获得救助,就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正所谓“人不自助天不助”。
苏泽将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让他惊讶的是,这一次竟然非常顺利的通过了。
苏泽有些疑惑,他本来以为,自己上次得罪了殷正茂,他一定会跳出来反对自己的奏疏。
难道是殷正茂觉悟了?放弃和自己作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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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并不知道的是,殷正茂在内阁被高拱训了一顿之后,开始痛定思痛反思自己。
殷正茂不过是被愤怒裹挟,降低了智慧!
等他冷静下来后,也对自己的处境有了了解。
高拱对于自己的支持,是基于要让他来吏部夺权的,而不是让他和苏泽争斗的。
没有证明自己的价值之前,高拱绝对不会给自己更多的支持。
而没有高拱的支持,殷正茂又要如何斗得过牢牢把控吏部的吏部尚书杨思忠呢?
如果是普通人,大概到这一步就算是困住了。
不过殷正茂不算是普通人。
能做到他这个地位的,没有蠢人。
殷正茂想到的破局之法,就是改革!
如今的内阁,不是经常提改革吗?
苏泽每月三疏的名声,大半都是改革的奏疏。
高拱提倡实学,不仅要在学术上改革,还要将实学用于朝廷政务上。
既然如此,苏泽改革,那我殷正茂也改革!
他改革我也改革!
如果自己在吏部提出改革,那么高拱还会不支持自己吗?
而涉及到改革,必然会改变原来的利益关系,制造出新的利益,让新的人获利。
那通过改革,自己就能真正掌握一部分吏部的权利,从而获得和杨思忠斗的资本。
至于苏泽,那等到自己控制吏部后,那时候再斗他也不迟!
而耐下心来之后,殷正茂还真的发现了可以改革的地方。
虽然苏泽通过很多办法,已经尽量增加官职了,但是积压的候任官员还是不少。
吏部内部,每年都有吏部官员因贪贿被言官弹劾落马,有时候甚至是被举荐官员出问题,吏部官员也要被牵连。
吏部上下,其实对于现状也很不满了。
几天后,殷正茂在吏部堂议上抛出了他的方案。
“诸位!”他声音洪亮,压下堂内低语,“如今候缺者众,怨声载道,铨选屡遭物议,连带我部官员动辄得咎!长此以往,非朝廷之福!”
杨思忠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申时行则凝神静听。
殷正茂环视一周,沉声道:“本官有一法,可解此困局,保吏部上下清名,亦显朝廷至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行‘掣签法’!候选官员,按资序、籍贯分签筒。出缺之地,当堂掣签,一签定乾坤!全凭天意,不涉私情!如此,谁还能说我等不公?谁还能因举荐不当弹劾同僚?”
堂内瞬间死寂。
杨思忠终于开口道:“殷侍郎,此议倒也别致。只是,选官用人,关乎一方治乱,全凭手气,岂非儿戏?若掣出个无能之辈治理要地,岂非误国?”
殷正茂早有准备,立刻反驳说道:“总好过如今这‘人谋’之下的营私舞弊、党同伐异!”
说这话的时候,殷正茂看了一眼申时行,他继续说道:
“杨部堂,难道您能保证吏部上下个个清廉如水,选人绝无偏私?掣签,至少保一个‘公’字!无能?那也是天意!朝廷自有考核黜陟之法,选出来不行,再换便是!总好过现在,选人的、被选的、被弹劾的,都一肚子怨气!”
他转向申时行,带着挑衅:“申侍郎,你向来推崇新法务实。此法杜绝人情请托,省却无数口舌官司,岂不务实高效?难道你也要守着旧弊?”
申时行眉头微蹙。
殷正茂此举,看似荒唐,实则狠辣。
此法若行,吏部官员确实能极大规避风险,所有责任推给“天命”。
而且抽签这事,也是能够操纵的,殷正茂的性格,如果他能主导改革,必然能从中获得大量的好处。
申时行必须要反对。
申时行说道:“选官乃朝廷重器,关乎社稷民生。掣签之法,恐过于简省。人才高下,地方难易,岂是一签可定?若边陲要地掣得庸才,或膏腴之所掣中干吏,岂非徒增混乱?且此法恐令天下士子寒心。”
“寒心?”殷正茂嗤笑,“我看是让那些指望走门路的人寒心!让那些动辄弹劾我吏部的人无从下口!此法最是公平!至于才干?为官一任,自会显露!朝廷自有法度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