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日,高拱突然上奏皇帝,说吏部是掌管人事铨选的机要部门,如果吏部都不能满编,那如何给天下阙额填补官员?
所以高拱提议增补吏部右侍郎,隆庆皇帝欣然同意,并按照左侍郎“前例”,交由中书门下五房列廷推名单。
中书门下五房的速度也很快,廷推名单递入内阁。
内阁的议事厅内,高拱将那份写着“兵部武选司郎中申时行”的纸页放在案头,他又瞥向其他几位同僚。
张居正坐在高拱的侧面,目光扫过名字。
申时行是他的门生,这样的升迁,按理来说是好事。
但是申时行又和张居正的其他门生不同。
申时行是“苏党”的核心分子,可以说这些年申时行的晋升,都和自己的关系不大,反而倒是苏泽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所以申时行在张居正门下的地位,和苏泽在高拱集团中的地位颇为相似。
普通的聚会,申时行是不会去的,一般他会出席的都是一些礼节性的场合,比如张居正的生日之类的。
张居正也瞥向高拱。
这位首辅打的好算盘!
申时行是自己的弟子,世所周知,如果自己拦着申时行的晋升,那必然会大大影响自己的威望。
师生关系之所以紧密,不仅仅是因为弟子有对老师的义务,老师同样也有对弟子的义务。
张居正声音平稳的说道:“申汝默老成持重,在兵部历练有年,升迁侍郎,资历才干都够格。”
他没提吏部,只肯定申时行这个人。
高拱捻须一笑:“是啊,王崇古对他赞誉有加。吏部如今正缺这等稳当人。”
他把“稳当”二字咬得稍重。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这件事算是通过了。
申时行是“苏党”,不可能完全倾向张居正,自己在吏部就多了一个牵制杨思忠的人。
如果杨思忠和张居正,因为申时行关系恶化,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而对于张居正来说,申时行毕竟是自己的弟子,自己说话总有几分份量。
杨思忠加上申时行,必然可以压制殷正茂。
两边都将申时行视作“自己人”,至于这“自己人”日后听谁的,各凭本事。
“那就附署吧。”
高拱提笔,在票拟上写下“准”字。
张居正亦提笔:“附议。”
剩下几位阁老,都在吏部没有利益关系,这种事情也轮不到他们来争。
既然首辅和次辅都已经票拟,他们也不会反对,内阁将这份廷推名单完整地送了上去。
司礼监很快将内阁票拟送至隆庆榻前。
皇帝精神恹恹,只扫了一眼名单。
廷推既然是推,自然不是一个名字。
正常来说,都会准备三个名字。
当然,一般来说第一个名字才是内阁中意的人,剩下两个一般都是凑数的。
当然,这并不是架空皇权。
皇帝也有不接受的权力,皇帝可以驳回廷推名单,让下面重新推举人选,一直推到皇帝满意的人。
不过现在的隆庆皇帝,显然不准备反对内阁的意见。
隆庆没再多问,朱笔在吏部右侍郎的缺上轻轻一勾。
“准。”
旨意颁下,震动朝野。
吏部右侍郎!这可是握有实权的小九卿!
圣旨很快送到吏部,行人司的行人宣读完旨意后,
申时行深吸一口气,郑重叩首领旨。
转身便看到同僚们复杂的眼神。
很快,整个兵部都沸腾起来,众人纷纷向申时行道喜。
吏部侍郎!
这可是掌管朝廷阙选的要职啊!
很多人都在后悔,为什么不好好巴结申时行,若是早点结下善缘,日后的官途可要通畅很多!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六部。
“又是苏党!”
“申时行可是张阁老门生!”
“高首辅也点了头?苏检正好大的本事啊!”
这一次,朝野上下,是真真正正看到了“苏党”的实力!
一个吏部右侍郎,一个鸿胪寺副卿,两个九卿级别的重臣,都在苏泽一手操办下收入囊中!
苏泽自己控制的中书门下五房和通政司,不知不觉中,“苏党”已经控制了三个九卿衙门!还将手伸进了吏部!
如果,以前称呼苏泽为“影子阁老”,有三分真意和七分调侃讽刺,那么现在称呼苏泽为“影子阁老”,就是九分真心一分的畏惧了。
不过对于苏泽来说,这一次也是他没有依靠系统,而取得的一次胜利!
通过两次政治交易,苏泽成功将申时行和沈一贯推上了高位。
沈一贯已经完成了手头上工作的交接,他来到苏泽的公房,向苏泽辞行。
沈一贯突然想起了当年,他们刚刚考中进士的时候,他和罗万化就经常和苏泽相聚在报馆,谈论朝局,点评时事。
那个时候的沈一贯,就知道苏泽绝非池中物。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苏泽竟然能在短短几年,走到这一步。
而且不仅仅是苏泽,就连自己也已经是“半步九卿重臣”了。
而两人的身份,此时也不再是简单的同年,而是彻底的上下级关系了。
中书门下五房内,沈一贯向苏泽辞行,问道:
“子霖兄,我此去鸿胪寺,你还有什么要教我的?”
虽然沈一贯称呼“子霖兄”,但却是下级询问上级的口吻。
苏泽微笑说道:
“肩吾兄这是什么话,鸿胪寺你可要比我清楚。”
沈一贯担任过鸿胪寺主客司郎中,又曾经随着王世贞出访草原,确实对鸿胪寺的事务十分了解。
沈一贯却说道:
“鸿胪寺的改革是子霖兄上奏的,今后要怎么改,还需要子霖兄指路。”
沈一贯对于自己定位一直很清楚。
他这个“半步九卿重臣”,和真正的九卿重臣是没法比的。
简单地说,他还不是执棋人,只不过是有点分量的棋子。
所以沈一贯要去鸿胪寺,首先不是兴奋,而是担忧。
他担忧无法完成苏泽的期待。
苏泽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