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京官又要比地方官员清贵,阁臣必须要从翰林官中出,这些都进一步加强了京官的强势。
二张之争,已经逐渐歪题,京师舆论越来越不利于张元忭。
有讥讽张元忭痴人说梦,要在夷陵造蒸汽船。
也有认为张元忭不过是巧立名目,想要贪污公帑的。
当然,对着张元忭的攻击,其实也有另外一个意图,张元忭是苏泽的弟子,这是朝堂上“反苏”势力,对苏泽的再一次试探。
一旦苏泽下场,那他们就会将苏泽拖入到这场争论中!
这样一来,苏泽无论怎么做,都里外不是人了。
可没想到,苏泽没有出手,户部出手了。
新任度支司主司刘瑊,在旬末的朝廷政策见面会上,向各大报馆公布了《夷陵税关岁计增录》。
户部的说法,是去年夷陵税关的商税征收超过预期,户部表彰张元忭在夷陵的工作。
各大报纸迅速刊登了新闻:
“隆庆七年正月至十二月,夷陵税关实征商税计银四十二万七千银元。较去岁同期,增十一万元有奇。内列:
入川棉布增三倍余(值九万银元),麻葛织物增两倍(值五万银元),江西瓷器增倍半(值三万银元),铁器农具增八成(值二万银元)……”
本来只是一份户部的报表,可在二张之争的时候抛出,立刻引发了新的舆论!
前几日还讥讽“张元忭痴人说梦”的官员,此刻盯着“棉布九万银元”,仅此一项,便抵得上寻常下府全年税入!
又按照如今朝廷规定的商税分成,这些收入的一半是归入夷陵地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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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门下五房内。
苏泽坐在公房内,面前坐着罗万化与沈一贯。
沈一贯看着报纸,叹道:
“张阁老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这一手直接将工部架在了火上烤。现在再问‘工部大包大揽是否财政合理’?户部甩出的这四十二万七千银元,就是最响亮的耳光。”
苏泽也看出来,这是张居正出手了。
沈一贯佩服的说道:
“看似户部只是公布了一份税关实绩,表彰了一个地方官。实则,这把刀是直接捅向了工部‘条条专政’的心脏。”
罗万化如今的政治水平也算是锻炼上来了,他也看出了张居正的出手不同凡响,他说道:
“妙就妙在这里!工部此前驳回张元忭的理由,核心不就是‘靡费钱粮’、‘地方设厂浪费’吗?”
“他们笃定夷陵穷困,地方无力承担,设厂必成亏空,最终还是要伸手向户部要钱,拖累国用。”
“可现在,户部亲自站出来,甩出的是实打实的银元!四十二万七千银元!这数字砸出来,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夷陵非但不是负担,反而是国库的财源!”
罗万化顿了顿说道:
“户部这一公布,夷陵一地,单靠商税就能增收十余万银元,其中大宗货物入川的激增,正是当地官员励精图治的明证!”
“这样能生财的地方,为何不能拥有自己因地制宜的造船能力?难道我大明财政如此丰盈,地方自筹资金不支持,还要让中央工部衙门,拿着国库的钱去包办一切?”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靡费钱粮’?”
苏泽微微点头,罗万化说的没错。
张居正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巧妙地转换了争论的焦点和立场。
他不再是单纯支持张元忭造船,而是站在了整个国家财政效率的制高点,用直白的财政数据,向工部提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拷问:
“包揽一切的代价是什么?工部是不是要包揽一切?承担所有的责任?”
沈一贯看得更深入一些,他说道:“一甫兄这句‘中央财政包办一切’,才是真正的诛心之论。”
“工部用国库的钱统一造船,表面看是‘集中力量’,但在夷陵这个案例里,本质上不正是用全国的赋税,去‘补贴’一个财政盈余到能反哺国库的地方吗?这合理吗?”
“大家会想,户部的钱也是有限的,夷陵自己赚的钱都那么多了,凭什么还要国库出钱给它造船?”
“这船造出来,收益归夷陵地方和往来商人,成本却摊在大明所有子民头上,公平吗?”
沈一贯的预测瞬间应验。
一天后。
这份报道瞬间在京师官场激起巨浪。风向急转直下!
前一天还在嘲讽张元忭“好高骛远”、“地方官想揽权”的议论声,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更尖锐的质疑,之前占据上风的工部,成为新的批判对象:
“户部岁入白纸黑字!夷陵非但不是赔钱货,反倒是摇钱树!工部凭什么断言夷陵设厂就是浪费?难道夷陵的银元不是银元,只有花在工部的才算正途?”
“笑话!一个能年增十余万商税的地方,解决自身航运瓶颈的合理诉求,竟被工部以‘靡费’为由驳回?我看是工部自己舍不得放权,怕丢了这口大锅饭吧!”
“用我们户部收上来的钱,去给夷陵这种‘富裕地方’造可能用不上的船?这是什么道理?工部造船的成本核算过吗?比夷陵自建自用成本低吗?效率高吗?”
“工部远在京师,如何能知三峡险滩之需?造船是为了用,不是为了摆着好看!地方最清楚自己需要什么船!强令地方接受统一制式,才是最大的浪费和效率低下!”
“支持张元忭!支持地方因地制宜!”
“工部若真有本事,就应该扶持需要技术的地方,而不是抱着权力和资源不放,阻碍地方发展!”
京师各大衙门内,原本支持工部的声音迅速偃旗息鼓,甚至不少官员开始“反水”,加入到声讨工部“守旧僵化”、“浪费国帑”的阵营中。
利益攸关时,京官集团也并非铁板一块。
罗万化问出了一个问题:“可张阁老为什么要在此时出手?”
苏泽有些心虚,难道这就是系统的办法?
可系统虽然是因果律武器,但是也只是影响人心,不可能控制张居正出手。
张居正出手,必然有别的理由。
就在这个时候,吏房主司王任重请见苏泽,苏泽让他进来之后,王任重将吏部的奏疏递给了苏泽。
《请设长江航运总督衙门疏》!
苏泽迅速看完这份奏疏,再看奏疏署名的杨思忠,以及首任总督人选——工部都水司郎中张文弼!
苏泽放下奏疏说道:
“张阁老出手,是和杨尚书唱连环计呢。”
苏泽将杨思忠的奏疏给罗万化和沈一贯看,朝局又有了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