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见港的海风,混着海腥味和矿山的煤灰味,猛烈地灌进崔文奎的嘴里。
这位新任的石见银矿矿业公司总办,脸色十分的难看。
吏部尚书杨思忠上书石见银山耽误不得,必须要尽快恢复产量。
于是朝廷专门从通政司调来了飞剪船,用最快的速度,将崔文奎送到了石见港。
崔文奎吐得胆汁都快干了,此刻双脚踩在异国的土地上,心头没有半分升官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憋屈。
“杨思忠,好狠!”崔文奎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
吏部天官的雷霆手段,他算是领教了。
这总办可是苦差事。
户部盯着产量,工部盯着技术,司礼监盯着内帑分成,都察院那位大明神剑的御史更是如影随形。
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强打精神,在倭国通政署主司黄文彬和副司朱俊棠的陪同下,踏入了石见银山矿冶场。
扑面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锤凿声,煤灰和烟尘,以及监工粗鲁的呵斥。
巨大的矿坑如同大地的疮疤,衣衫褴褛的倭国矿工在其中蚁附劳作。
冶炼工坊内,炉火熊熊,银匠们挥汗如雨,将粗炼的矿砂进一步提纯成标准银锭。
银匠将粉碎的银矿石倾入高温熔炉,混入铅块共同煅烧。炉火炽烈,焰色青白,矿石中的银在高温下与铅熔合,形成银铅合金,杂质则氧化为渣滓浮于表层。
工匠用长柄铁勺撇去浮渣,将液态银铅合金注入陶制“灰坯”模具。
将灰坯移至风箱前,工匠奋力鼓动风箱,强风灌入炉膛。铅在高温气流中迅速氧化,形成氧化铅,渗入灰坯孔隙被吸附。
铅质尽去后,灰坯凹槽中仅剩纯净银液,如融雪般皎洁流动。银匠以铁钳夹起灰坯,将银液倾入方形水槽急冷,瞬间凝成霜雪般的银锭。
这就是吹灰法。
石见银山其实早就被发现了,但是倭人刚开始无法分离银和伴生的杂质(主要是铅),产量一直不高。
后来引入了大明的吹灰法,石见银山才成了银山。
崔文奎来之前也做了功课的,他请教了黄家实学会的陶观学士,了解了吹灰法的过程和原理,倭人在技术上还是没偷懒的。
黄文彬语气中满是如释重负:“崔总办,您总算是来了!”
“这便是石见银矿的核心所在。户部急等银锭交割期货合约,工部要求控制损耗,司礼监和内承运库等着分红入账,都察院更是……”
黄文彬话未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压力山大,看你如何施展。
黄文彬已经被石见银山逼疯了。
占领接管银山不难,毛利家几乎是望风而逃,银矿也没有什么损失。
但是他并不懂得如何管理银山,银山至今产能还没有恢复。
而没有恢复的原因,是银山的损耗太大了。
黄文彬知道,这必然是这些倭人工匠动的手脚。
可是自己不懂冶炼,冶炼银矿的工序复杂,整个冶炼过程有太多环节,黄文彬根本看不出问题在哪里。
总不能把倭人都杀了吧?
那谁还给大明冶炼银锭。
崔文奎点点头,一言不发。
他敏锐地捕捉到黄文彬话语中的关键:损耗。
“损耗账目何在?”崔文奎声音沙哑地问。
很快,厚厚的账册堆在了他临时办公的案头。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日投入矿砂量、燃料消耗、人力工时、最终产出银锭重量以及“各类损耗”。
倭人的账本是非常简陋的,很多地方都要自己计算。
不过这些自然是难不倒崔文奎。
崔文奎将自己关在简陋的公廨里,点燃鲸油灯,开始了他最擅长的工作——算。
他首先调取了近三个月的完整生产记录,将每日投入的矿砂量、燃料量、工匠班次、最终银锭产量以及记录的损耗量等关键变量一一列出。
很快,崔文奎就发现了其中不符合数学规律的地方。
崔文奎立刻召集所有倭人工匠头目、监工以及倭国通政署的官员,又请黄文彬调来军队。
在冶炼工坊前的空地上。
崔文奎用最直观的方式,将他的计算结果展示在一面临时准备的大木板上。
他用粉笔画出理论损耗曲线和实际损耗的散点图,圈出那些异常的高损耗点。
众人都傻了。
黄文彬看着如同天书一样的数学符号,看向自己身边的司副朱俊棠。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朱俊棠也觉得是天书,满眼都是迷茫。
崔文奎画出两条曲线:
“这是理论应耗,这是本官按照《概率》推演。这条则是实际的损耗,大家看到两条曲线的偏差了吗?”
“此等偏差,绝非偶然!若言工艺不精,波动亦当在可控之域。然此等巨耗,恰如骰子连掷百次皆出六点,其概率微乎其微,近乎于无!天道有常,岂容此等‘巧合’频现?”
他环视噤若寒蝉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几位面色煞白的老匠人身上:
“本官再问尔等!矿砂配比环节,本月来波动巨大,尔等可曾暗中克扣?”
这下子,负责矿砂配比的倭国匠人,一下子跪在地上。
崔文奎又说道:
“银水倾注,可有手脚不净?这多‘耗’之银,究竟流入了谁人之手?!”
崔文奎所指出的环节,都是动了手脚的环节。
彻底击溃了倭人工匠的心理防线。
这些倭人自以为聪明,将“损耗”藏在冶炼的各个环节,现在却被全部点破!
他们不懂什么是概率,但是这位大明来的官员,如同神灵一样,准确的指出了问题!
“噗通!”
为首的工匠头目,一个在石见银山干了二十年的老匠,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总办大人神算!小人有罪!是小人等见明国监管初立,心存侥幸,勾结监工,虚报损耗,暗中克扣银水,熔铸私藏,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啊!”
其他涉事工匠和监工也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
黄文彬和朱俊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狂喜。
不是,这也是能算出来的?
你是算学还是占卜啊?
但是看到崔文奎如此靠谱,黄文彬松了一口气,更是感叹,杨尚书真是大明第一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