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王太弟领兵在外,掌握兵权,这不是对王位更有威胁了吗?
但是朝鲜和大明的情况不一样。
李鏻所带领的“军队”,说得好听是军队,说的不好听,就是一帮乌合之众。
这支军队,老兵基本上都是朝鲜各大家族的“家丁”,这些都是各大家族的私兵,只是为了支持李鏻才来的。
更大的一部分,是朝鲜征募的流民。
这些活不下去的流民,会跑到朝鲜的王都,朝鲜国主就会下令将他们编入军中,等于是用这种方式来整编流民,给他们一口饭吃,不至于闹事。
一群各怀心思的私兵,加上更多的只为了吃饱饭的流民,这支军队根本没有战斗力。
别说是跟着李鏻叛乱了,这支军队走到大明不哗变,已经是李鏻运气好了。
后来跟着大明驻防,虽然吃的都是大明剩余的垃圾,但好歹也是吃饱饭了,李鏻才算是安心了一些。
但是很快,他又接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闵氏怀孕了!
他很清楚,一旦闵氏生子,那自己这个王太弟一定会被废。
李鏻很快将一切联系起来!
闵正行让自己领兵离开朝鲜,然后他女儿闵氏就怀孕,如今自己身负军令,无法返回朝鲜,只能任由闵氏生下儿子!
李鏻只能让人密切关注王都的情况。
很快,一道道消息让他心更凉了。
靠着女儿的恩宠,闵正行权势日炽,当年不满立他这个王太弟的大臣们,都站在了闵正行的身后,一旦闵氏生下来的是儿子,那他们肯定会请求国主册立太子,废除自己这个王太弟。
闵氏怀孕后,恩宠日盛,她为了固宠,又将自己的妹妹小闵氏也带入宫中,在闵氏怀孕期间,小闵氏也宠冠王宫,闵家姐妹牢牢的拴住了国主。
朝鲜国主李昖已经放话,如果闵氏生下的是儿子,就让他立刻拜大明文豪汤显祖为弟子,李昖已经重金向汤显祖下了拜师礼,这位还没出生的国主之子,已经获得了最顶级的教育资源。
这也不仅仅是教育资源,汤显祖在朝鲜家喻户晓,是朝鲜年轻士人的偶像,有他做未出生王子的老师,实际上就是给王子站台,为立王太子做准备。
算算日子,闵氏也快要到生产的日子了,李鏻唯一的希望,就是闵氏生下来的是女儿。
那自己好歹还有一段时间缓冲。
如果生下来的是儿子,那自己这个王太弟顷刻就要被废。
除此之外,闵正行也在出手。
自从闵氏怀孕以后,朝鲜本就不多的物资补给,被克扣的更加严重了。
如果不是大明军队接济,朝鲜人早就要断粮了。
李鏻日夜都为军队的钱粮发愁,他也知道这是闵正行的毒计。
李鏻身为军队统帅,若是朝鲜军队哗变,他肯定要负责的,到时候闵正行就可以堂堂正正的弹劾自己。
在多方紧逼下,李鏻找上了大明在东北地区的最高负责人,安东都护府副都护李成梁。
“李都护!救我!”
李成梁抬起头。
这朝鲜王太弟的窘迫,他知晓得一清二楚。
闵妃临盆在即,朝鲜国内的政治斗争加剧。
前阵子,朝鲜那边以风雪阻断道路为理由,断了这支持远军的粮草。
看来李鏻是撑不住了。
这正中了李成梁的下怀。
李成梁是胆大包天的人。
他认为赵鹏正的计划可行,除了写信向苏泽陈情之外,他还想到了另外的办法。
那就是由朝鲜人自己推动!
那样朝廷总不能反对吧?
所以在得知朝鲜军队的情况后,李成梁按兵不动,甚至密令各军,不能接济朝鲜士兵。
他就是等着李鏻上门。
“河陵君,坐。”李成梁指了指旁边的木凳,自己先坐下,从火盆边拿起一个温着的锡酒壶,倒了两碗浑浊的烈酒,推了一碗给李鏻。
“喝口酒,暖暖身子。”
李鏻机械地接过碗,他喝了一口气呛到了,显然是不适应这种军中的劣酒。
他不明白,为什么李成梁这样尊贵的人,还要喝这种酒。
李成梁从怀中掏出一份誊写得工整的文书,拍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看看这个。这是我府中判官赵鹏正所拟之策。”
李鏻拿起文书,看完之后,双手颤抖起来。
赵鹏正之策,最重要的就是最后这点:
凡鸭绿江东岸愿归附大明之朝鲜民众,可自认“朝鲜族”,纳入大明户籍,受安东都护府庇护,享田亩、免赋税、编入军户者,即发军饷口粮!
“朝……朝鲜族?”李鏻喉咙发干,这个词陌生又惊世骇俗。
“对!”李成梁斩钉截铁,“箕子之裔,本为华夏远支!何分彼此?凡归化者,即为我大明子民!”
“你麾下这几千军汉,只要点个头,签下这归化名册,即刻便是我安东都护府治下军户!粮饷,我李成梁从新龙泉仓调拨!冬衣,从宽甸库支取!冻饿哗变之忧,立时消解!”
李成梁并不催促,只是又给他碗里添满了酒。
“河陵君,本都护知道你也是读书人,你应该是公子重耳的故事吧?”
李鏻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李成梁的意思。
公子重耳,就是春秋霸主晋文公。
当年晋文公还是公子的时候,晋国内部发生动乱,当时的晋文公选择逃离晋国,保全性命。
后来靠着游走诸国,公子重耳找到机会杀回了晋国,夺回了晋王之位,最终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自己的处境,和晋文公何其相似啊!
如果现在返回朝鲜,必然是被治罪的下场,以闵家的凶狠,自己肯定是活不下去的。
不如留在大明!
李成梁似乎洞悉了李鏻的心思,他充满蛊惑的说道:
“留在这里,你和你的人,有粮,有衣,有地!”
“这鸭江边的新铁岭卫,正缺人手!你河陵君,就是我安东都护府倚重的头领!他日鸭江东岸稳固,你功在大明,朝廷自有封赏,岂不比回那朝不保夕的汉城王宫,强上千百倍?”
李鏻浑身一颤,所有退路都被堵死,李成梁的建议,是绝境中唯一的生机。
“可是汉城那边?”
李鏻说道:
“我麾下士卒的家人还在朝鲜,若是国主宣布我等为叛逆,大明朝廷要如何处理?”
李鏻的担忧也不是空穴来风,大明作为宗主国,需要维持秩序,儒家历法就是这套朝贡体系的秩序,若是大明自己带头违反,打击的是大明的声望。
李成梁笑道:
“河陵君放心,朝鲜通政署那边自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