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部出来,接下来就是兵部了。
兵部是块硬骨头。
李柄知道直接要新式燧发枪和火炮是痴心妄想,他在户部多年,知道这些装备,新军都供应不及,别说滇军这种二线军队了。
他换了策略,找到武库清吏司郎中:
“张大人!滇省卫所兵械破败不堪,难以御敌。新军装备不敢奢望,但库存的旧式火铳、鸟铳,损坏的刀枪甲胄,恳请拨付一批!滇省可自行修复、翻新!”
李柄又压低声音,“总参谋部练兵之法甚好,然黔国公麾下缺懂新式操典之人。兵部历年汰换或伤退的基层军官、老兵,若有通晓火器、略识文字的,请大人行个方便,允他们随我入滇效力!”
“一则充实军伍,二则为朝廷在西南播撒些新军的‘种子’!这也是为日后总参谋部轮训边军打基础啊!”
他把“种子”、“轮训基础”这些词咬得很重,暗示这对兵部和总参谋部未来掌控西南军权也有好处。
朝廷和黔国公府的关系十分的微妙。
黔国公府世袭云南,朝廷赋予了沐氏对云南军事的垄断性权力。
这是因为云南的特殊局势决定的,这也是最低成本维持云南稳定的办法,事实上这套体系确实不错,黔国公府对朝廷忠顺,边疆也稳定。
但是朝廷也对黔国公府不放心。
特别是莽应龙来攻,朝廷授予黔国公军民两政大权。
黔国公府的军事力量又比较独立,这就很容易互相猜疑,形成猜疑链。
比如前任黔国公沐朝弼胡作非为,朝廷就拿他没太多的办法,最后还是在他扶母亲灵柩去南京时候将他扣下,才削了沐朝弼的爵位,但是依然要让沐朝弼的儿子继承黔国公的爵位。
所以兵部的想法,也是朝廷的想法。
这并不是猜疑黔国公府,而是通过这种方式达成某种互信。
兵部官员权衡利弊,拨付大量破旧军械等于清库存,还能卖个人情。
至于退伍老兵和低级军官,本就是负担,送去云南既能解决安置问题,又能掺沙子,何乐而不为?
于是爽快地批了数百件待修军械,并同意李柄自行招募愿去的伤退官兵及低级武官,兵部出具正式文书承认其身份和待遇。
接下来,李柄又陆续跑了礼部和刑部。
他在刑部要了政策,请求朝廷将两广四川贵州的轻罪汉人,都改判流放云南,并给他们在云南戴罪立功的机会。
刑部自然无不可,爽快卖了李柄这个人情。
李柄又去了礼部,这次他要的是兴办汉学的政策,在云南推广汉化教育,同时请求朝廷降低云南学政官员的标准,只要秀才功名,身世清白的汉人,都可以去云南担任学官。
礼部推脱这样的政策要和吏部协商,李柄则大包大揽,表示自己会去找吏部商议,只需要礼部同意就行了。
被李柄逼得没办法,礼部只能松口,只要吏部同意他们就同意。
李柄却没有去吏部,而是最后拜访了中书门下五房,重点找了吏房主司王任重和孔目房主司罗万化。
王任重面对李柄的时候还是有些愧疚。
面对李柄的要求,王任重一口答应下来,同意去吏部协商,帮云南争取政策,降低学政官员的录取标准,取名为“支教”。
王任重还主动提出,可以再请户部拨款,在云南兴建或者改建简易的学校,帮助云南的汉学推广。
李柄自然是大喜,连连向王任重道谢,反而将王任重搞得更愧疚了。
最后是罗万化。
罗万化也不是很理解,孔目房是中书门下五房最低调的部门,原因也很简单,这部门只对内不对外,是负责中书门下五房内部事务的。
为什么李柄会找到自己。
“李布政使,孔目房掌管内府文书、典籍、档册,辅佐检正处理机要文牍,不知有何事能效力于云南?”
罗万化语气平和,身居要职后,他越发的谨慎。
李柄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罗主司过谦了!下官深知孔目房乃中书门下五房之机枢,掌天下文脉之流布,藏古今智慧之精粹。”
这两句马屁,就连罗万化这个状元,听得也很舒服。
李柄又说道:
“此番入滇,路途艰险,局面复杂,非仅凭刀兵钱粮可定。下官斗胆,恳请主司援手两件关乎云南长治久安、文教根基的大事!”
罗万化神色一肃:“布政使请讲。”
“其一,开民智,通声气!”
李柄说道:“云南闭塞日久,土汉杂处,言语不通,习俗各异,朝廷政令难以下达,民间舆情更如盲人摸象。”
“下官欲在昆明设立官报坊,刊行《滇省新报》!此报不涉机密朝政,专司刊布朝廷德政、传播圣贤道理、讲解农工技艺、沟通地方讯息。”
“使滇省士民,无论汉夷,皆知朝廷法度、明是非曲直、感王化恩泽。”
“罗主司乃是报业协会的会长,此事非孔目房莫属!恳请罗主司,选派精于办报、通晓文牍、熟悉雕版印刷之干员三五人,随我入滇主持报务。”
“所需一应初始雕版、纸张、油墨等物料名录,下官都会备好。云南虽僻远,愿倾力供应!”
罗万化微微动容。
办报之风自京师、江南渐起,多由民间操持,官方在边陲之地主动办报,确是新鲜事,却也契合苏泽检正一贯倡导的“开民智、通上下”理念。
他沉吟道:“布政使此议甚新,亦合时宜。罗某确实认识一些熟悉办报的人,我可斟酌调派。”
李柄连忙应道,“只要罗主司允诺人才支持,便是云南文教之曙光!”
第一件事情办成了,李柄却并没有轻松,而是继续说道:
“其二,正本源,辨华夷!”
“哦?”罗万化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云南百族林立,诸夷杂处。然其族源流变、迁徙融合之脉络,史籍记载或语焉不详,或歧说纷纭,甚或有自外于华夏之异论流传,易为野心家所乘,如莽应龙之流,便常假托古史煽惑人心。”
“此乃心腹之患,非刀兵可靖!”
李柄言辞恳切,他显然是做足了思考:
“下官恳请罗主司,奏请朝廷,选派精研古史、通晓西南地理、尤擅考据训诂之饱学鸿儒,组成‘滇省史地考辨局’,驻节云南!”
李柄说道:“其职责,便是穷搜滇中残碑断碣、古冢遗墟、方志族谱、口传史诗,乃至缅、暹、安南等邻邦相关记载!”
“以实证考据之学,厘清南诏、大理之承续,辨析百越、氐羌、濮僚诸系源流,探究其与中原王朝自古以来的羁縻、朝贡、册封之史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