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张诚的潜台词,以往这笔钱由内承运司支取,也没有出问题,为何要转交给户部呢?
这两个灵魂之问,如果户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的回答,别说是说服太子,就连在场的重臣都不能说服。
场面一下子僵持了下来。
随着沉默继续,众人目光落在了小胖钧的身上。
皇太子朱翊钧憋着小脸,努力维持皇室威仪,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偏袒内承运司,户部说的也是有道理的。
而内承运司的话,听起来好像也没错。
朱翊钧学着大人,清了清嗓子说道:
“苏检正,本次会议是你奏请的,这件事你怎么看?”
小胖钧还是选择苏泽来解围。
苏泽其实本来没有计划在这场会议上发言,却没想到被好弟子点名。
面对众人的目光,苏泽只好坦然站起来。
苏泽缓缓起身,步至殿中,先向御座上的太子朱翊钧躬身一礼。
紧接着,他目光扫过环形议席上的众人,尤其在张居正和高拱脸上略作停留。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张诚这个苏泽宫中的盟友,刘瑊这个苏泽的老下属,都满怀期待的看着苏泽,他们自然知道苏泽在太子前的影响力,苏泽的发言就是这场会议一锤定音的发言。
“殿下,臣以为,刘郎中与张公公所言,皆有其理,亦皆有其偏。”
苏泽顿了顿说道:“市舶之利,如江河奔涌,乃国势日盛之显证,此利之巨,超乎旧时想象,正是国家财政格局亟待革新之因由。”
“刘郎中忧国库空虚,确系实情,九边将士之饷、河工水利之费、黎民灾荒之赈,皆系国本,不可不固。”
苏泽话锋一转说道:“然张公公所列内帑支出,桩桩件件,亦是陛下躬行‘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之圣训,取天下之利,回馈于国。”
“武监、水师学堂育国之栋梁,新军装备保社稷安泰,工矿铁路强国家筋骨,乃至百官安居之所,皆非私欲,实乃陛下体恤国事,泽被苍生之举。此等支出之巨,亦非虚言。”
高拱和张居正都疑惑了,苏泽不是和稀泥的人啊?
只听到苏泽继续说道:
“然则,症结何在?”
苏泽直接给出了答案:
“症结在于,国库与内帑之责权,混淆不清!界限不明,则互相依存又互相猜忌;收支纠缠,则效率低下且易生弊端。今日之争,看似争利,实为‘权责不明’之必然。”
苏泽转向太子,语气恳切而郑重:“殿下,臣以为,当立一根本原则,以厘清内外,贯通国用,此原则便是——财赋取之于民,必当用之于民!”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八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在殿宇中回荡。
高拱露出喜色,而张居正也微微点头,就连冯保也看向苏泽。
“何谓‘取之于民’?”
苏泽自问自答,“天下之财赋,无论田赋、盐税、商税、市舶税,乃至矿冶之利,其源皆在万民劳作、百工经营、海舶往来。”
“陛下与朝廷,代天牧民,执掌权柄,所征所取,其根本目的,绝非仅为供奉一人一姓之享乐,而是为了保境安民、兴利除弊、教化育才,使江山永固,使万民得安!此乃国用之公义!”
他手指点向户部一侧:
“故此,凡用于九边军费、官吏俸禄、河工水利、赈灾济民、兴办官学、修桥铺路等关乎国计民生、惠及天下万姓之支出,无论其源来自何处,其性质皆为‘国用’,其管理、调度、核算之责,理当归于国库。”
“国库所用,由户部统筹,受都察院监察,按律法章程执行。此乃‘用之于民’之正道,亦是户部职责所在,责无旁贷!”
此言一出,户部官员们精神一振,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苏泽清晰地将“国用”的范畴界定下来,这正是他们诉求的核心。
苏泽旋即转向内承运司方向:
“然则,陛下身为天子,奉天承运,统御万方。”
“宫禁之维系、宗室之奉养、内廷官吏之俸给、天子仪仗之威严、以及陛下为彰显圣德、褒奖功勋而颁赐之特恩赏赉,此皆维系皇室尊严与宫廷运转之必需,其源可自皇室产业,亦可自内帑划拨。”
“此部分收支,性质为‘宫用’,由内承运司掌管,亦属情理之中。”
他特意看向那套新军制服和火铳模型:
“然,必须明辨!如新军装备、武监学堂、工矿投资、乃至赈济拨款,其受益者并非皇室私享,其目的乃在强兵、育才、固本、安民,其本质已超越‘宫用’,实为‘国用’!”
“此等支出,无论其款源曾出自内帑与否,未来皆应逐步、彻底地转由国库承担!内承运司不该、亦不能长此以往,越俎代庖,承担本属国库之重责。权责清晰,方能各司其职,高效运转。”
张诚的脸色微微变化,苏泽这番话既承认了内帑和皇室用度的正当性,又毫不留情地要将内帑承担的“国用”部分剥离出去,直指核心矛盾。
“至于市舶税,其本质,乃朝廷于国门征收之关税。”
“海商贩货,缴纳关税以换取朝廷保护航路、维持市舶秩序之服务。”
“此税之征收对象、征收行为、征收目的,皆具强烈的国家公权属性,绝非皇室私产!”
“因此,臣以为,市舶税之主体,理应全额划归国库,由户部新设之‘榷税司’统一征管,纳入国家正供体系。”
太子朱翊钧也听得入神。
户部官员则眼中爆发出狂喜。
“然,”苏泽话锋再次转折,语气带着一种务实的妥协:
“市舶司之日常运转、港口维护、人员俸给等征管成本,确需耗费。”
“内承运司及地方镇守太监体系,于市舶税征收中确有其劳。”
“故臣建议,可于市舶税岁入中,划拨一定固定比例,例如一成或一成五,作为‘港务费’,拨付内承运司,专款专用,以酬其劳,保其运转。此款性质,视为国库购买内承运司提供征收服务之酬劳,而非税利分成。其余大部,归入国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