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说道:
“你看谁合适,拟个名字上来。内阁,照准便是。”
这就是那“补偿”的核心了。
高拱不再仅仅是将宋之韩塞进吏部占个关键位置,更是将中书门下五房最重要一个主司——吏房主司的提名权,彻底让渡给了苏泽。
有了这个提名权,苏泽就能将自己绝对信任的人,安插在这个掌管七品以下官员推免,与内阁六部联络的核心岗位上。
也就是说,这一次苏泽推举的吏房房正人选,内阁只剩下形式上的“照准”。
这意味着苏泽对中书门下五房的掌控力,将跃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苏泽脸上没有半分得色,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甚至微微欠身:
“元辅体恤,泽感愧莫名。吏房主司一职,职责繁剧,关乎五房运转与内阁通联之顺畅,泽定当慎之又慎,为朝廷择一老成持重、熟悉部务之员,不日便将拟定人选,呈报元辅与诸位阁老钧裁。”
苏泽这次也没有客气。
政治就是这样,各种政治交换,本身就是政治的一部分。
高拱送上门来的好处,苏泽如果拒绝,高拱反而会觉得苏泽不满,在这种微妙的时候,这误会反而会影响两人的关系。
高拱见到苏泽收下这笔交易,反而觉得松一口气。
他继续说道:“去吧。吏部那边,我会知会杨思忠。”
“这次空出来不少七品以下的职位,尤其是都察院那边的,吏房也好好好甄别人选。”
一句话中,高拱又悄然让出了一部分权力,苏泽也不矫情,默默的接下。
“是,谨遵元辅钧命。泽告退。”
苏泽起身,一丝不苟地行礼。
高拱说道:
“对了,过几日是你师母寿辰,她跟着我操持了一辈子,事事小心谨慎,也是辛苦了,你们几个门生有空上门参加一下寿宴,也热闹热闹。”
听到高拱这么说,苏泽连忙说道:
“这件事贱内也和泽说过了,还责怪弟子这些日子走动少了,家中已经备下了贺礼,弟子和贱内一定会登门讨一口寿酒。”
高拱满意的点头。
苏泽虽然很少参加高拱的聚会,但是苏泽的妻子赵氏却经常来拜望高拱的老妻,还经常陪着聊天,所以两家并不疏远。
苏泽这么说,高拱放心了不少。
张四维这个他曾经看重的弟子已经废了,高拱如今也没有别的心思了,自己这些门生弟子还是要交给苏泽的。
可苏泽刚刚出高拱的公房,又见到了张居正身边的中书舍人夏炜。
“张阁老也要见我?”
夏炜点头,苏泽也不矫情,直接迈步进入张居正的公房。
这一次踏入张居正的公房,整个公房内整洁了许多。
那些装满户部账目的大箱子都不见了。
见到苏泽,张居正罕见的笑道:
“多亏了子霖,户部那些账本都送到了内承运司去了,老夫终于不用再看那些账本了。”
张居正自称老夫,其实就有些唯心了。
他比高拱小十二岁,满打满算才四十八,正是一名官员政治生涯的高峰期。
这些年来他担任次辅,威望和能力日趋巅峰。
苏泽连忙说道:
“张阁老还要把控大局,过阵子怕是要比往年更忙了,到时候可不要怨恨苏某啊。”
张居正罕见的笑了起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又拉近了一些。
“刚从元辅那边出来吧?”
这种事情也瞒不住别人,苏泽点头称是。
张居正说道:
“中书门下五房为我大明培养人才,本阁老也要从你们中书门下五房要人,苏检正不会不答应吧?”
苏泽连忙说道:
“中书门下五房并非苏某一人的私衙,张阁老点的将,苏某怎么会拦着呢。”
张居正笑着说道:
“这件事也是因为苏检正而起,户部要清查内承运司账目,自然也需要一个得力之人来带领。”
“张侍郎几次向我要人,本阁老准备将户房主司刘瑊,调任户部云南清吏司主司,负责这次的事情,苏检正以为如何?”
刘瑊是户房的房正,也是整个中书门下五房中存在感最低的房正。
原因很简单,他是张居正的弟子,唯张居正之命是从,户房算是沦为了张居正的个人秘书机构。
显然,张居正也拿出了自己的补偿。
甚至接下来的人选,张居正都安排好了。
“至于空出来的户房主司一职……”
他指尖轻叩光洁的楠木条案,发出笃笃轻响,目光落在苏泽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了然的锐利。
“魏恽此人,当年子霖在户部任职的时候,他就是你的属下,于钱粮经济一道颇有心得。”
“他在户房任副主司也有些时日了,处事沉稳,条理清晰,在户部那边也相熟。”
张居正刻意在“户部那边也相熟”上略作停顿,暗示此人并非他张居正的嫡系,但是个能沟通两边的人物。
“本阁老以为,由魏恽接掌户房主司,正可承续刘瑊之责,确保户房运转如常,不致因人事更迭而延误了户部与内承运司互查这等要务。苏检正以为如何?”
苏泽心中雪亮。
刘瑊是张居正安插在户房的关键人物,掌控着户房这个对接户部的核心枢纽。
如今张居正主动提出,将刘瑊调任户部云南清吏司主司这个重要的实缺,表面上是升迁重用,实则是腾笼换鸟,将户房主司的位置让出来作为对苏泽的“补偿”。
而提议由魏恽接任,更是张居正深思熟虑的一步棋。
魏恽确实是苏泽的旧部,能力毋庸置疑。
调入中书门下五房后,在户房兢兢业业,功劳苦劳皆有。
更重要的一点是,魏恽并非苏泽绝对的铁杆心腹,他行事风格更趋务实中立,懂得在各方势力间平衡,与张居正门下的一些官员也有正常公务往来,不算完全站在张居正的对立面。
张居正推举魏恽,等于送了一个苏泽用得顺手的自己人上位,将户房的主动权“还给”苏泽。
同时也确保户房不会立刻完全倒戈,维持了一个相对平衡的局面。
这既给了苏泽面子,也给自己留了余地,是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苏泽脸上浮现出一丝“受教”的表情,微微欠身道:
“张阁老慧眼识人,魏恽确是户房干才,办事勤勉,精于算学钱粮,由他接掌户房主司,确能保障互查账目等事务稳妥推进。”
“泽无异议,谨遵张阁老安排。稍后便具文呈报内阁堂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