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壹号”抵达太仓。
简陋的工棚迅速搭建起来,大锅饭的炊烟日夜不熄。
顾宪成将带来的建工学院同僚和几个高价挖来的老船匠分成数队,每人带几十个学徒,从最基础的辨认木料、打磨工具开始教起。
号子声、锯木声、铁锤敲击声此起彼伏,整个造船厂都热闹非凡。
但是江南造船厂的襄理高攀龙,看着工地上的新工人们,心中却万分的忐忑。
其实江南造船厂账上的资金早就已经干涸了。
顾宪成募集的资金,全部都投入到了“江南壹号”的研发生产上,这几百名被解放的工人,一旦吃不上饭,怕是下一个被烧的,就是江南造船厂。
将顾宪成从安置点上拉进了账房,高攀龙急切的说道:
“叔时兄,这每日的米粮、工料钱流水般出去,咱们账上那点钱,撑不过半月了!”
高攀龙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焦灼。
顾宪成脸上并无惊慌,胸有成竹的说道:
“云从兄,莫急,钱粮之事,我自有计较。这几日松江府送来的报纸,尤其是那份《商报》,你可都收好了?”
“都收着,上面尽是松江府送行、‘江南壹号’抵港的报道和画影图形。”
高攀龙不解其意,但他还是整理好了报纸。
顾宪成展开《商报》。
头版上,不仅刊登了新闻,还有一张松江知府衷贞吉等松江名流,在“江南壹号”前送行的写真画。
写真,这是刚刚兴起的一种绘画形式。
和以往的写意画不同,写真更重视写实。
其实这种写实的画风,古已有之,但是文人士大夫以往轻鄙这种风格,更重视意境。
这种画法被批评为“匠气”,难登大雅之堂。
但是随着报纸的发展,写真画法找到了新的出路。
那就是报纸。
很多报馆都发现,如果只是单纯的文字,很难吸引读者的注意力。
在竞争日益激烈的当下,各大报纸都在追求更炸裂的新闻,追求更多的销量。
很快,一些和风月擦边有关的小报,发现了这种写真画的价值。
他们雇佣那些“画匠”,给报纸上的风月文章配插图,用雕版刻出来,镶嵌在印刷的活字中。
这家小报刊行之后,立刻脱销,很快就从一众风月小报中脱颖而出,俨然成了中等规模的报纸。
各大报纸很快也发现了价值。
同样的新闻,配图更有吸引力,也显得文章更有说服力。
其中《商报》的动作最快。
他们雇佣画匠,随着记者一起采访,将采访的场景速写下来,回来之后再制作雕版。
这种新闻配图的方式,将《商报》的销量送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各大报纸也迅速跟进,如今头版新闻配图,已经成了五大报的标配。
顾宪成立刻说道:“好!云从兄,再挑几份报道最详实、图画最清晰的报纸,特别是那份有衷知府与我同台、‘江南壹号’逆流而上的《商报》。准备迎接贵客!”
“贵客?”
次日,高攀龙就知道了,顾宪成口中的贵客是谁了。
荷兰船长德弗里斯、祆教商人阿扎姆等几个最初的投资者,乘坐海船抵达了江南造船厂。
他们自然是顾宪成邀请过来的。
顾宪成从京师出发的时候,路过直沽就找上了这些番商,邀请他们去江南造船厂视察。
德弗里斯,阿扎姆几人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脸上带着笑容,显然很满意江南造船厂的进度。
“诸位请看!”
顾宪成不等寒暄,径直指向船坞中正在维护的蒸汽明轮船,自豪地说道:
“‘江南壹号’已证,蒸汽之力可驭江海!此非虚言,乃松江府尊亲验、报章刊载之实绩!”
他无需多言,高攀龙已默契地将一叠《商报》塞入德弗里斯手中。
头版上,松江知府衷贞吉与顾宪成并肩立于高台,身后正是这艘喷吐黑烟的巨轮,标题醒目:“官商合力,江南新轮破浪来!”
配图写实,衷贞吉身穿知府官袍,配图的新闻也说明了他的身份。
德弗里斯已经在大明多年,汉文读写已经十分流利。
他迅速浏览完报纸,又猛地望向静卧的“江南壹号”。
阿扎姆则紧盯着船体细节,尤其轮机舱的位置,喉结滚动,压抑着激动。
德佛里斯心中暗惊:这可是一位大明知府啊!
德弗里斯来自于荷兰,也就是如今的尼德兰。
尼德兰是一个低地国家的联合政权,其实是大量王国和自由邦的集合。
从经济产值上说,松江府作为江南的数一数二的府,产出超过整个尼德兰,吴淞口吞吐的商船,早就超过阿姆斯特丹的吞吐量。
从国土上说,尼德兰也不比松江府大多少。
大明松江知府,放在尼德兰,至少是一个公爵起步。
这样级别的大人物,也为江南造船厂站台!足以可见顾宪成的能量。
“顾先生,船是好船,”
德弗里斯放下报纸,荷兰人的精明写在脸上。
他没有表漏出自己的惊喜,而是首先开始指责。
这就是德弗里斯的交易术,先通过施压来获得更好的谈判地位。
“但听说你一口气吞了六百张嘴?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目光扫过远处喧闹的工棚,新招的工匠正在老船匠呼喝下笨拙地锯木、打钉。
顾宪成的气势更足,他心中很清楚,他需要这些番商的追加投资,但是这些番商更需要自己。
江南造船厂已经是名满江南,他可以找别人拉投资。
但是德弗里斯这些番商,可没有另外一家大明的工厂愿意接受他们的投资了。
顾宪成说道:
“此非负担,乃天赐良机。”
“松江府衙亲允我招募释奴!此乃响应朝廷新政、安靖地方之善举!”
“官府岂会坐视其败?府尊已允诺,上海县输送吴淞铁路钢料之船运,优先交予我厂!”
他刻意略去“考虑”二字,将“允诺”说得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