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杨思忠的职位更高,就算是杨思忠和李一元都是苏党,那么苏泽也应该先举荐杨思忠入阁。
身为一个党首,最重要的就是平衡党派内的利益。
如果大家都是苏党,那苏泽越过杨思忠,举荐李一元,不是让杨思忠离心离德吗?
这些日子吏部的低气压也说明了这点,杨尚书是不满李一元入阁的。
所以张四维判断,杨思忠并非苏党,或者说不是苏党的铁杆,最多算是苏党外围。
但是苏泽这么做也很愚蠢,这不是把杨思忠往外推吗?
可今天苏泽又来拜访杨思忠?
还是在上衙的时间,公开拜访,这是什么意思?
张四维眼睛一转说道:
“留意着点。”
这名下属一愣道:
“选郎的意思,是让我去打探消息?”
张四维脸色难看。
如果是他的老下属,自然不会问出这样的蠢问题,甚至不要自己授意,这些消息就会第一时间传到他的耳朵里。
但是现在这帮下属都是新人,根本没有老下属的默契,而且也远不如那些老下属机灵。
张四维点点头,这名下属这才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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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思忠的公房内。
这位吏部尚书心情不好。
李一元是什么东西,竟然比自己提前入阁!
虽然做的是法务大臣,干的是修律这样的苦活累活儿,但是杨思忠还是心情很不好!
如果不是苏泽举荐的,杨思忠都要动用吏部职权反对了!
今天苏泽竟然专门来吏部求见自己?
杨思忠心中是有芥蒂的。
他前阵子事事配合苏泽,对方竟然还是举荐了李一元入阁。
但凡苏泽举荐了别人,杨思忠也不会这么生气。
难道真如邵学一奏疏上那样,李一元是苏党的骨干,自己算是个什么?添头?
不过出于礼数,杨思忠还是见了苏泽。
苏泽从踏入吏部以来,就感受到了低气压。
走入杨思忠的公房,低气压到达了顶峰。
苏泽听到有些传闻,说是杨思忠这位吏部尚书和李一元不睦。
但是苏泽对这些传言并不相信,杨尚书如此品德,怎么会将私人感情带入工作中?
杨思忠端坐案后,面上看不出喜怒。
“杨部堂。”
苏泽决定开门见山,直接说道:
“今日冒昧叨扰,是为向部堂讨教一件关乎吏治根本的要务。”
杨思忠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苏泽这次来吏部,是为了向自己解释为什么举荐李一元的。
却没想到苏泽开口就说起了吏治。
苏泽继续说道:
“东宫商铺试行‘试用期’之法,成效斐然,殿下以此化解阁议僵局,更显此策于国于君之利。泽以为,此制或可推而行之,为大明吏治开一新局。”
“试用期?”
杨思忠眉峰微挑,终于抬眼看向苏泽。
“殿下所说的试用期,不是用于新入阁的阁臣吗?苏检正这是何意?”
在说到“新入阁的阁臣”,杨思忠加了重音。
苏泽说道:
“如今是这样的,但是苏某想,是不是可以推而广之?”
“试想,若将此制略加损益,推及新授之官——凡初任实缺者,无论擢升抑或外放,皆设一年‘试任之期’。”
他语速平缓说道:“此一年内,该员俸禄按例支给,然其权责、考成之法,皆需明文定规。”
“譬如,一县之令,试任期内需清积案若干、兴水利几何、征赋税至额,皆由吏部会同该管衙门,依其职司轻重缓急,预先核定,明列条陈,告之本人及上下有司。此为‘立标尺’。”
杨思忠盯着苏泽,显然已被勾起了兴趣,但面上依旧沉静。
苏泽继续道:“一年期满,则由吏部考功司依其初任时所立‘标尺’,严加核验!”
他特意加重了“吏部”二字。“功过是非,一目了然。达则嘉勉留任,正式授职;不达,则……”苏泽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则说明其才不堪任,或志不在此。吏部可依考功结果,直奏朝廷——或调任闲职,或降级使用,甚或开缺另选贤能!此为‘明赏罚’!”
“而执此‘验其能、考其绩’之大权柄者,”苏泽目光灼灼,直视杨思忠,一字一顿,“非吏部莫属!”
听到这里,杨思忠开始思考起来。
苏泽这是什么意思?
苏泽特别强调,要将考核权交给吏部。
那是不是意味着,新入阁的李一元,作为天下官员的一员,是不是也要由吏部考核?
杨思忠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以往自己看李一元不顺眼,但是也没办法对付他。
毕竟人家也是大九卿之一。
可如果搞这个试用期,让吏部监督考核试用期,这一年内,李一元岂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至于一年以后,大不了自己辞官就是了!
而且这件事,还能增加吏部的职权。
要知道虽然京察是归属于吏部,但是京察要六年才一察。
这个试用期制度,等于每一个任新职的官员,都要接受一年的京察。
吏部上下肯定是非常支持这项改革的。
但是杨思忠作为一个老练的政治家,也能预料这件事的阻力。
官员对于考察监督是天然抵触的。
苏泽这套办法,其实就是考成法的变种。
想到当年仅仅是对六科都察院进行考成,就闹出来那么大的风波,如果对天下新任官员考成,那要闹出多大的反对?
这也是为什么苏泽要找自己商议的原因。
杨思忠嘴角终于露出笑意。
看来苏泽是“将李一元卖了”,来换取自己的支持。
这么说,李一元入阁,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么一想,杨思忠高兴多了,他也跟着苏泽的思路。
灵机一动,杨思忠说道:
“苏检正,其实这试用期,古已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