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泊客舫”,巨船之上。
熟妇朱茗护住男孩,垂着脑袋不愿多言,任由店中走出的几条身影讥讽。
此地传出的喧闹声,成功招来了不少人的关注,很快便里里外外围了三层。
身着青衫,遮了面容的于肃亦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一边朝着里头张望着,一边向旁人打听起了前后事态经过。
受于肃所问的是个年轻人,性子颇好,开口便给于肃大致讲了一遍他的见闻,于肃结合这店铺招牌上写着的“熟客欢酬”的字样,倒也将前后事由猜了个七七八八。
大抵上,好似是这家“飘香茶庄”,有甚子欢迎熟客的酬宾活动,只需是熟客购茶便可换的许多新奇物件,皆是来自珠泪屿其他势力的特产,不贵重,但少见。
朱茗在此店购茶多年,自是有这资格,由此购了一盒茶叶后,便想给男孩兑换某件新奇的小玩意,却是正好撞上了赵晴等众,也看上了朱茗选中的东西,两方人就这般僵持了下来。
于肃仔细扫量了赵家等人一圈,眉头瞬间皱起。
除去赵晴之外,于肃还发现了另外两个熟悉的面容,似也是当初在窟下遇到的赵家之人。
昔日能下窟寻觅“黄肠根”之辈,都是“潮信十八家”中的精英。
就算那赵晴天生就是个刻薄人,做出此类折损名声的蠢事理所当然,另外的两名赵家子弟也绝不会是傻子,愿意陪着赵晴一起拉低身价。
为了区区一件普通事物,特意刁难一名卑贱的“船宿女”,着实不算合理。
“娘...我、我不要啦......”
场间的男孩躲在美妇身后,扯着美妇的衣袖怯怯说着。
“要?何来要字?”赵家等众之中,有一仆人打扮者上前冷笑骂道:
“我家主子在此茶庄花出去的血石,比你这下贱的‘船宿女’多上无数!区区敞着身子讨食的‘船宿女’也配称茶庄熟客?快滚快滚,莫要污了我家主子的眼!”
此言一出,周遭人群里头顿时哗然,议论声着实不小。
然而“泊客舫”毕竟是属于赵家管理的舫市,有不少人都认出了赵晴等人的赵家身份,虽对赵晴等众行为不齿,但也不敢多言。
周边围拢的人影越来越多,那茶庄掌柜再难龟缩,连忙钻出店铺安抚起了双方。
赵家等众气势凌人,几个赵家子弟立在一旁没有说话,开口喷出污言秽语的都是身边仆人,明显一副放纵恶仆的模样,不管那茶庄掌柜如何好言相劝,依旧不肯轻易放过朱茗母子。
看着面前闹剧,于肃的眉头皱的更紧,视线也缓缓从赵晴等人身上移开,看向护住自家孩子的朱茗。
那名美妇孤立在原地,一手护住男孩,一手垂落在旁,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静静垂着头,好似完全对外界之事不放心头,又如同习惯了。
正此时,巨船高层一道洒脱英气的女声,从上方洋洋洒洒传出,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去:
“啧!赵家的人何时变得这么蠢了?居然在自家的舫市作怪,也不怕日后没人敢来‘泊客舫’!”
女音带着丝丝稚气,听得出年岁不大,不过话中对于赵家等人的讥讽味道却是明晃晃。
放在面前赵家豪族“欺凌弱者”的场景下,此女真身未出,只有声音广洒的作态,就下意识让人心生亲近,脑海中浮现侠客之感,甚至于肃都听到了有人在低声叫好。
哗啦!
红影翻飞。
一个身姿挺拔的飒爽少女,从巨船上方悠然落下,直直落在了朱茗母子和赵家等人中间。
少女以红纱遮脸,赤红长裙裹身,映得颈间一段雪色晃眼。
其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存着英气的眉宇,顾盼间睫羽颤如惊蝶,分明还有少女稚气,却因眉梢天生上挑,加之刻意在眼尾处抹上的大红眼妆,让人更觉洒脱侠气。
“这...这是候选花魁‘红稼’啊!”
围观人群中,有人看着那道身影愈发眼熟,抬眼就看到了巨船边上挂着的诸多花魁画像,从中寻见一道赤红身影与面前之女正好对应!
“好!骂的好!早听闻‘潮信舫’的花魁们不仅容颜百艳千娇,更不是只会逢迎卖笑的俗货,全都自有芳华,乃为各存雄志的世间奇女子,今日得见,确实如此!”
如今有人出头“惩恶扬善”,立刻就有外来客忍不住拍手叫好,不少“泊客舫”本土人士也缩于人群后方,同样大声唤彩,给这花魁“红稼”添足了声势!
赵晴等众面色极差,恶仆当即出众,喝问飒爽少女凭何身份插嘴。
只见那飒爽少女负手轻笑,清脆声音广洒而出:
“凭什么?就凭后辈对前辈的维护,就凭做妹妹的合该关照姐姐,如何?”
“后辈?妹妹?”
飒爽少女之言,莫说是周遭围观之人,就连站在对方的赵家子弟也愣在了原地。
那身着红裙的飒爽少女,当下颇有名气的候选花魁之一“红稼”转过身,莲步轻移,走到朱茗母子面前。
其收敛了几分不羁,欠身行礼道:
“后辈妹妹‘红稼’,给‘凤茗’姐姐见礼了。”
熟妇朱茗容颜不及当年,变化颇大,但往日花魁名头一现,倒也有“泊客舫”老人看着美妇的面容沉思起来,不由嘀咕出声:
“凤茗.....想起来了,好似十年前,确有一位候选花魁是叫此名,难道往日的花魁,如今...竟沦落到‘船宿女’了?”
此人所说的话,既与花魁相关,又好像沾着些陈年旧事,周边立刻便有好事者凑上前,询问起了“凤茗”的跟脚。
说话者岁数不小,见周边齐刷刷多双眼睛看来,甚至连不远处赵家之人也投来目光后,不免心脏直跳,连忙摆手不敢多言,生怕惹祸上身。
不过这名中年男人不愿开口,在场之人中亦不缺卖弄者,有人回忆一番后,依据“凤茗”两字,忍不住将其所知都卖弄出声,面上带着得意开口:
“哎呦!‘凤茗’者、‘凤鸣’也!这可是十年前方士亲自赐名的候选花魁啊!
我记得方士还开了金口,有短诗传下,好像是....莫问郎君舌底味,半是茶香半品茗嘛!这‘凤茗’便是靠一手‘茗香’之法扬名在外......”
此人卖弄间,于肃不动声色的混迹于人群中,同样将其所说的话语收入耳中,不免也多看了垂头站在原地的熟妇朱茗几眼。
先前于肃便觉这朱茗绝不是寻常女子,此刻结合这人的卖弄话,渐渐拼凑出了朱茗之过往,正是十年前的一名候选花魁,且以一手“茗香”之法在“潮信舫”闯出不小风头。
不仅有方士下场亲自为其助势,听那卖弄之人的话语,好似当初这朱茗成为十八花魁已是板上钉钉,就连花魁之首也有不小可能,只是到最后莫名失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