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淳耀在温州府发发牢骚也就算了,要是到了省里还敢乱说话,一个抵制国策的罪名就够他喝一壶的。”
“现在就要看这个黄淳耀实不识相了,他若是识相,安分着点,什么都好说。”
“要是不安分,朝堂上必然会有人借此来打压复社。”
“复社号称‘小东林’、‘嗣东林’,真论起来,势力不见得就比东林弱。复社、东林,同出一脉,与东林有仇的人,能从应天排到顺天。”
王参议深知自己官卑职小,这些不是自己操心的事,他是督盐的参议,他只关心盐。
“藩台,打压复社,那是朝廷的事,离咱们远。咱们浙江眼下的事,是盐政改制。”
“户部盐法司的朱郎中、右副都御史杨维垣,还有诚意伯、巫山伯,全到了杭州……”
尹民兴是湖广人,湖广不产盐,他是坚决支持盐政改制的。
不等王参议把话说完,他就直接打断。“盐政拖了这么长时间,这都二月了,早就该动了。”
“以往有两淮在前面顶着,两浙无所事事。如今两淮已经改制,两浙自然要跟上。”
王参议有些担心,“藩台,两浙的情况不比两淮。”
“浙江多山,很多在山里的州县,有时需要变通。而且,正是因为山地通行不便,盐枭是分外的猖獗。”
尹民兴:“变通之事,你该提的就提,大明朝没有不让人说话的道理。”
“该变通的地方,没有人会死较那个真。”
“盐枭,那就更好办了。朝廷养那么多兵是干什么的?”
“建奴、流寇没打到浙江来,还真以为是天下太平呢?”
“我告诉你……”
“藩台。”堂外有官员走进,“雷中丞让您到巡抚衙门议事。”
尹民兴问:“是杨文骢杨运使回到浙江了?”
“是。不光杨运使回来了,沈制台也到杭州了。”
“沈制台也从福州赶过来了?”尹民兴完全没有想到。
那官员回:“是。”
尹民兴摆手示意让那官员退下,他看向王参议。
“你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看样子,要动手了。”
王参议不解,“藩台,您说沈制台大老远的从福州跑过来是为了什么?”
“你管他是为什么来的,他就是跑来杭州逛西湖的,你又能怎么着?”
“那是,那是。”
尹民兴起身,“我这就去巡抚衙门,你把该准备都准备齐了,别到时候误事。”
“下官明白。”
…………
浙江巡抚衙门。
上位坐着的并非巡抚雷跃龙,而是浙闽总督沈迅。
雷跃龙的位置移到了堂左首位。
余下文官,包括右副都御史杨维垣、盐法司郎中朱在铆,皆在左侧按官职而坐。
不过,有一个位置空着,是留给布政使尹民兴的。
右侧则坐着诚意伯刘孔炤、巫山伯陆继宗、临淮侯李祖述、锦衣卫指挥佥事杨山松。
不多时,布政使尹民兴赶到,补上了那个空位。
巡抚雷跃龙大致扫了一眼,对向上位,“制台,除了空缺的按察使外,人都到齐了。”
沈迅说道:“自北方收复以来,从南方抽调了大批官员北上任职。”
“南方各省都有空缺的官员,浙江缺了一个掌刑名的按察使,对于政务没有什么影响吧?”
雷跃龙答:“不会。”
“按察使司的一个副使暂掌司事,若是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按察使司就报到巡抚衙门。”
“抓人、办差,一点都不耽误。”
最后一句话,使得众人不约而同抬起头。
沈迅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盐政上的事,还是请杨副宪说一说。”
杨维垣:“要说,也没什么好说的,按朝廷定下的新策去办就是了。”
“不过,浙江情事与两淮不同。朝廷虽然定下了盐政新策,但也不是在说一字不改的照本宣科,圣上说的明白,要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我觉得,在这一方面,布政使司要更为熟悉。不妨让尹藩台简单介绍一下,我们也好做出判断。”
尹民兴看了沈迅一眼,没有任何表情,瞬时又将目光移到雷跃龙身上,雷跃龙和他对了一下眼神。
“按规制,布政使司只管民政,不管盐事。盐事,还是由运司衙门更熟悉。”
运使杨文骢立刻说:“按来说,盐事自然是运司更为熟悉,奈何下官也是初任两浙运司,对本省盐事,也是一知半解。”
“不然,下官也就不会大老远跑到温州去实地查访。”
互相推诿,谁也不想先开这个口。
锦衣卫指挥佥事杨山松见状,说:“布政使司不管盐事,运司运使又是新上任的。偌大个浙江,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把盐政的事说清楚?”
浙江巡抚雷跃龙不得不接言了,“杨运使确实是新官上任,不熟悉盐事,情有可原。”
“尹藩台,你们布政使司不是有督盐的参议?你这位大方伯管民政无暇分身,那藩台衙门的督盐参议呢?”
尹民兴当即回:“事下官疏忽了,这叫让人将督盐的王正中王参议喊来。”
“来人。”
“在。”堂外值守的军官走进。
“去布政使司,将王参议叫过来。”
“是。”那军官离去。
雷跃龙瞟了一眼杨山松,接着追了一句,“跑步不会吗?”
“是。”那军官撒腿开跑。
浙江布政使司。
督盐参议王正中,正诧异的从巡抚衙门跑来的那军官。
“你是说,让我到巡抚衙门去向沈制台、诚意伯他们入陈述两浙盐事?”
“正是。”
王正中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巡抚衙门里有管民政的布政使,有管盐政的盐运使,有管天下盐政盐法司郎中,偏偏就非得让他这个督盐参议去陈述盐事。
这群人官当的挺大,没一个想担事的。
这群官僚,怪不得大明朝腐朽至此。
那军官见王正中没有要走的意思,催促道:“王参议,巡抚衙门那还等着呢,马车已经备好了,您看,是不是……”
王正中无奈,没好气的说:“走走走,这就走。”
巡抚衙门大门前,王正中揣着一肚子气下了马车。
当他走下马车,发现有人正在同值守的官兵交涉。
王正中不认识那人,不是省里的官,也不是杭州府的官。
看年纪,也不会是什么大官,王正中就没在意,径直往里走。
门前值守的军官认识王正中,打了声招呼,“王参议。”
王正中颔首以作回应,却发觉这年轻的官员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气,便问了一句:
“这位是?”
那人很有礼貌,“新任钱塘知县黄淳耀。”
“哦,听说了,听说了。黄县尊新官上任,这是到巡抚衙门报会?”
“正是。”
“那怎么不进去?”
“这……”黄淳耀望向那。值守那军官。
那军官说:“里面正在议事,特意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上面没说钱塘知县到会的事……”
王正中想了想,“放进去吧,让黄县尊先到偏厅等着,说不定一会里面就会让黄县尊进堂说事。”
有人说话了,那就好办了。
那军官看向黄淳耀,“以往知县进巡抚衙门,都是在门房候着。今天你运气好,碰到了王参议。”
接着又手下的一个兵吩咐:“带着黄县尊到偏厅等候,轻着点,别惊了大堂里的诸位上官。”
“明白。”那个兵走到黄淳耀跟前,心不在焉的说:“黄县尊,跟我走吧。”
“多谢。”黄淳耀向着王正中道了声谢,这才随着那个兵离去。
王正中经常到巡抚衙门办差,同守门的那军官很是熟络,问:“今都谁来了?”
“省里面各衙门的堂全来了,就连杭严兵备道都来了。看样子,这事小不了。”
怪不得让我来呢,王正中忍不住再次问候那群官僚的家人。
他们想抄盐商的家,非得让我起来这个头。
真是又要脸又不要脸。
王正中骂骂咧咧的奔向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