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文本是羽林右卫的军户。
羽林右卫为上直卫亲军,卫治就在皇城边上,张学文的家,正离着皇城不远。
家中有个百户的世职,这一辈正好轮到张学文承袭。家中长辈本希望他能从文,考中进士,便因此在家族班辈的‘学’字后为其取名为文。
奈何张学文读书不精,只得在卫所承袭世职。不过他只是带俸差操,不管实事。
京卫早就堕落,名为带俸差操,实则连军营都很少去。
崇祯十五年,松锦战败,九边精锐付之一炬。
先帝早就有意再次整顿京营,重练兵马。随着边军折损,终于有资源可以倾斜至京营。
张学文就这么毫无征兆的被兵部的人按照军籍名册勾选入京营。
得益于世职承袭需要考核,张学文虽武艺稀松,但还能不至于弱不禁风,在经京营中还能撑得住。
就这么过了一年,崇祯十六年,瘟疫悄然在京师蔓延,张学文眼看着京营的同僚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原本生机盎然的京营,俨然成为了殓尸地。
张学文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同卫的发小躺在床上,出操时,巡查的军官拿鞭子抽,人都站不起来。
就这么又过了一年,张学文幸运的扛过瘟疫,时间来到崇祯十七年。
这一年不太平,各地的塘报雪花一般飞进京师。
张学文忧心忡忡,他担心朝廷会将剩余的京营兵外派作战。
过了三个月,朝廷并未对京营下达外出作战的军令,张学文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
可没过几天,闯贼就打到了京师,张学文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恐怕真的要上战场了。
京营副总兵贺赞,那是昔日宁夏总兵贺虎臣的儿子,是在边镇杀出来悍将,他亲自对京营将士训话,张学文听的热血沸腾。自己家本就是大明朝的世袭百户,吃了两百多年的皇粮,就应该为大明朝殉国。
就这么,张学文随着贺赞迎战闯贼。
贺将军如神兵天将,一身的甲胄都染红了。
张学文胆小,和几个同伴躲在后面,眼睁睁的看着贺将军中箭,倒在血泊中,接着闯贼一拥而上,乱刃砍下。
他,吓得逃了。
回到家,张学文不顾妻子的问话,将自己关在房间,脑海中尽是尸体与懊悔。
过了几天,他听闻左都御史李邦华殉国,听闻刑部侍郎孟兆祥殉国,听闻大理寺卿凌义渠殉国,直到听到成国公朱纯臣投降闯贼的消息,张学文算是彻底睡了一个好觉。
那么大的国公都投降了,自己一个小小的世袭百户只是没有殉国,相比之下,也算对得起大明朝了。
又听闻闯贼在对朝堂上的那些高官施刑追饷,张学文深感痛快。
这帮贪官污吏,早就该收拾了。
张学文就想,不就是改朝换代嘛,自己当个顺民也就是了。
世袭百户的官职不要了,一家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然,改朝换代的速度超乎张学文的想象,建奴又打进了京师。
张学文的家临近皇宫,二话不说就被女真人强占去了。
张学文自知无法挽回,只求容收拾些东西带走,也好度日。
女真人哪里通情,你把东西带走了,他们用什么?
老母亲不肯,被女真人当场打死。妻子护着女儿,女真人却起了歹心……
张学文被痛打一顿赶出家门。
拖着伤,张学文来到南城的亲戚家里。
蒙亲戚收留,才算有个落脚之地。
张学文想过报仇,但又不敢,就这么窝囊的活着吧。
如今,却连窝囊的活着都不能了。
女真人将城中的百姓聚在一处,拿绳子绑好,驱赶着他们出城,越过长城。
从方向来看,张学文觉得这应该是蓟州镇的长城。
途中经过一卫城时,张学文曾远远的瞟见“密云后卫”几个字。
凭借对地理的熟悉,他总算是明白这是哪了,古北口。
建奴总是掳掠人口,被掳掠的人口除了途中被官兵救下者外,从未见有人回来过。
收留自己的亲戚,已经倒在了路上。
张学文觉得,自己这个孤家寡人,怕是要死在边外了。
“嘶~哈”张学文感觉背后火辣辣的疼。
抬头望去,一个女真人正挥舞着马鞭,挨个抽打队伍中的百姓。
百姓并未有什么异动,此举,不过纯粹的就是为了欺负人而已。
边打,那女真人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应该是女真话,张学文听不懂。
队伍的中央,被女真骑兵团团围护,隐隐可见黄罗伞盖。张学文猜测,那应该就是奴酋福临所乘坐的马车。
张学文抬头望向天空,心中默默祈祷:老天爷,打个雷吧,劈死这帮强盗。
阳光刺的张学文不敢睁眼。
他不睁眼,天又岂会睁眼。
啪!一鞭子落在张学文的背上。
一个女真人叽里呱啦的说些什么。
旁边一个汉军旗的人在翻译,“抬头看天想什么呢?”
“告诉你,别想耍花样,不然把你绑在马上,拖死!”
张学文没有任何表情,他已经麻木了。
见对方憨愣愣的,那汉军旗忍不住骂道:“他娘的,遇上个傻子!”
“傻子也好,到辽东之后,就傻乎乎的当奴隶干活吧。”
“什么傻子呀。”有一女真人骑马凑来。
“贝勒爷。”周边的女真人、汉军旗全朝着来人行礼。
来人正是代善之孙,岳托之子,贝勒罗洛浑。
代善护卫福林、布木布泰等人返回辽东,罗洛浑就跟在了代善身边。
上了年纪的代善坐在马背上不愿动弹,队伍的实际护卫则是由罗洛浑负责。
见这边连连挥鞭,他当是出了什么事,赶来查看。
“贝勒爷,这人有点傻,正好适合当奴隶干活。奴才正在教训他,没想到惊动了贝勒爷您的大驾。”
刚刚那汉军旗向罗洛浑回禀着情况。
罗洛浑冷哼一声,“你一个汉军旗的,称‘奴才’,够格吗?”
那汉军旗赶忙认错,“是,贝勒爷教训的是,是小人口不择言。”
罗洛浑不再理会,因为他压根就瞧不上汉军旗的人,更不屑于和他们讲话。
他看向张学文,目光随着又扫视整个被驱赶的百姓。
怕这些人听不懂,罗洛浑还特意用了汉话。
“都老老实实的,不要想不该有的心思。”
“我大清先后入关多次,出了长城,就没见过明军的影子。”
“你们这些人,已经被明军抛弃,跟着我大清回辽东,我大清给你们土地耕种。”
小福临正活泼的四下观望,见这边聚了这么多人,问:
“母后,那些人在干什么?”
布木布泰看了一眼,“是罗洛浑贝勒在替皇上管教那些尼堪奴隶。”
“我知道,我知道。”小福临有些兴奋,“先生教过这个,这叫玉不琢,不成器。”
“不。”布木布泰当即否掉,“皇上,那些是奴隶,根本就不配称为玉,顶多也就是路边的土疙瘩。”
“等皇上长大以后,也得狠狠教训他们才行。”
福临用手指了过去,“比罗洛浑他们还要狠吗?”
“当然。不狠,他们就不会怕。只有让他们怕了,我大清的江山才能坐的安稳。”
福临不解的问:“可咱们不是才迁都燕京没几年吗,那时母后还说我大清要攻占天下,怎么这就要回辽东?”
布木布泰想了想措辞,“中原没什么好东西,我大清不稀罕。辽东才是咱们大清的根基所在。”
福临小声的嘀咕,“可我觉得燕京城比沈阳城大多了,中原应该比辽东要好吧?”
“皇上喜欢燕京城?”
“喜欢。”
“那就等皇上长大以后,统领兵马,御驾亲征,把燕京城打下来。”
“好啊。”福临孩童心起,“长大后我要御驾亲征。”
布木布泰笑道:“皇上胸有大志,是大清的福气。”
“母后,咱们的族人少,尼堪人多,我怕是打不过。”
“皇上御驾亲征,把那些敢反抗我大清的人全杀光,这天下自然就是我大清的了。”
福临像是真的在思索,“还是母后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