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未动。
站在他身后的那个麻衣老人,动了。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出拳。
他只是……
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条发狂的气运金龙。
然后,轻轻地,伸出了一只手。
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
“镇。”
一个字。
轻飘飘的,像是老人在跟孙子说话。
但下一刻。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势,从老人那枯瘦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那不是气血狼烟。
那是一轮……
太阳!
一轮金色的,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的大日,从老人背后缓缓升起。
那大日之中,盘坐着一尊法相。
那法相赤裸着上身,肌肉如龙,双肩宽阔如山脉。
他双手上托,就像是传说中的盘古大神,在开天辟地!
【武圣法相·肩挑大日】!
“那是……”
李敢只觉得双目刺痛,泪水长流,却死死不肯闭眼。
他在看。
他在学。
他在悟!
这便是武道的极致吗?
这便是……道果的显化吗?
只见那轮金色的大日法相,轻轻往上一顶。
“砰!”
那条长达千丈,狂暴无比的气运黑龙,就像是一条小泥鳅撞上了铁板。
一声哀鸣。
黑龙身上的黑斑瞬间被那金光蒸发殆尽,重新变得青翠欲滴,温顺无比。
它乖乖地盘绕在那法相周围,成了这大日的点缀。
一人,镇一国!
这才是真正的……无敌!
“呼……”
老人收回了手,背后的法相缓缓消散,又变回了那个普普通通的乡下老农。
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众人的幻觉。
但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充满了狂热与敬畏。
这就是大洪的底气。
只要他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大祭继续。
但李敢的心思,却早就不在那些繁文缛节上了。
他的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那轮大日,那尊法相,那个“托举”的动作。
大道至简。
“肩挑大日……”
李敢闭上眼,识海之中,【真君镇龙图】疯狂震动。
原本那尊高冷的二郎神法相,此刻竟然也仿佛有所感触。
它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微微下压,眉心天眼半开半阖。
一股玄奥的意境,在李敢心头流淌。
“武圣之道,在于‘承载’。”
“承载家国,承载天下,承载那万万斤的重担。”
“而我的道……”
李敢握紧了拳头。
“在于‘镇压’!”
“镇妖,镇魔,镇这世间一切不平!”
“两者虽不同,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若是能将这股‘承载’之意,融入我的刀法之中……”
李敢心中一动。
《修罗七杀刀》虽然凶戾,但终究是杀伐之术,失了厚重。
若是能加上这份“重”,那这一刀下去……
怕是连山都能劈开!
大祭落幕,如潮水退去。
那尊横亘天地的武圣法相,随着那个麻衣老人转身没入太庙深处,也缓缓消散在虚空之中。
天地重归清明,唯有那九尊青铜大鼎,依旧喷吐着淡淡的青烟,缭绕在皇城上空,化作一层肉眼难辨的“天网”。
李敢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脑海里,那一式“肩挑大日”,如烙铁般滚烫,印在了神魂深处。
“呼……”
一口浊气吐出,白雾在寒风中被扯碎。
李敢只觉得后背一片冰凉,那是冷汗。
刚才那一瞬,他体内的【猎神】卷轴疯狂示警,仿佛遇上了天敌。若非他死死压制,怕是当场就要显化真君法相,与那武圣意志碰上一碰。
若是真碰上了,现在的他,必死无疑。
“这就是……镇国武圣。”
李敢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眼底却燃起一抹不服输的野火。
“总有一天……”
“走吧。”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沈追不知何时已收回了目光,那一身绯红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神色却比刚才还要凝重几分。
“这热闹看完了,门道……看出来了吗?”
李敢一怔,随即点头。
“看出来了。”
他指了指那九尊大鼎,又指了指刚才气运金龙消散的方向。
“这哪里是祭天。”
“这分明是……‘收租’。”
“收天下山川的租,纳四海鬼神的贡。”
沈追笑了笑,转身朝着宫门外走去。
“你只看对了一半。”
“跟上,换个地方说话。这里人多眼杂,有些话……犯忌讳。”
……
出了皇城,没去那喧嚣的酒楼,也没回听涛阁。
沈追领着李敢,七拐八绕,进了一处不起眼的茶寮。
这茶寮开在护城河边的一棵老歪脖子柳树下,几张破旧的方桌,一壶浑浊的大碗茶,几碟子茴香豆。
但这儿清净。
风吹柳枝,只有那卖茶老翁的一声声吆喝,透着股子京城特有的慵懒和市井气。
“坐。”
沈追撩起官袍,也不嫌脏,在那长条板凳上坐下。
李敢从容落座,给沈追倒了碗茶。
“沈师,您刚才那是话里有话?”
沈追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目光却越过护城河,落在那巍峨的皇城墙头上。
“李敢,你可知这大洪开国三百载,为何能压得住这满天下的妖魔鬼怪,还有那些桀骜不驯的世家大族?”
李敢沉吟片刻。
“靠的是武圣镇压?靠的是铁骑踏平?”
“那只是拳头。”
沈追摇了摇头,手指沾了点茶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画了一个圈。
“拳头能打死人,但打不服心。”
“尤其是那些……受了香火,成了气候的‘神’!”
“神?”李敢瞳孔微缩。
“不错。”
沈追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讲述一段被尘封的秘辛。
“前朝末年,妖魔乱世,淫祀遍地。百姓不拜君王,只拜鬼神。”
“太祖爷起兵之时,曾得几位大山神祇相助,借了地脉之力,这才势如破竹。”
“大洪立国后,太祖依诺,敕封天下名山大川,册封正神,许以香火,令其护佑一方水土。”
说到这,沈追嘴角露出一丝讥讽。
“可这人心易变,神心……更难测。”
“那些个山神河伯,受了百年香火,便觉得自己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了。有的居功自傲,不听调遣;有的勾结世家,阴蓄私兵;更有甚者,竟想在自个儿的一亩三分地上,当那土皇帝!”
“这就是……神权与皇权的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