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
李家坳的老槐树下。
八岁的李元楠,也就是小名豆丁的老三,正像个老掌柜似的,盘着腿坐在磨盘上。
他面前摆着一本皱巴巴的账册,手里拨弄着一把不知从哪淘换来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起。
“爹,这账不对,大大的不对。”
小家伙眉头皱得像个小包子,手指头在那几张写满字的草纸上戳得哗哗响。
李敢刚从后山下来,一身青衫略带尘土,那是刚指点完族中后生桩功留下的。
听着这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小子,虽然还没觉醒什么血脉,但这股子对数字的敏锐,还有这锱铢必较的劲头,确实是个管家的好苗子。
修仙练武,那是吞金的窟窿。
若是没个会持家的,家里有金山银山也得败光。
李敢也不急,笑着在旁边坐下,随手拿起个李子啃了一口。
“怎么个不对法,是你大哥吃得太多,把家底吃穿了?”
“大哥那是把肉长在身上,那是本事,不算亏。”
李元楠摇摇头,小脸严肃得很。
“我说的是咱们村的猎获,被镇上那些黑心商给坑了!”
他把账本往李敢面前一推。
“爹你看,前些日子,咱们送去的一批野猪皮,按往年的行市,一张得二两银子。”
“可这次,镇上那‘聚宝斋’的掌柜,硬说是皮子成色不好,只给了一两五钱。”
“还有那几张狐狸皮,那是二哥好不容易没伤着皮毛弄回来的,居然也被压了三成的价。”
李元楠气呼呼地说道。
“按理说,现在的行情,西山遭了水患,外头的货进不来,咱这山货那就是独一份的紧俏货。”
“可这镇上的‘德胜行’,给的价钱比上个月还低了两成!那掌柜的还找借口,说是外头世道乱,运费涨了。”
李元楠小眉毛一挑,哼了一声,一脸的不信。
“漕口帮倒了,现在水路来往的都是官船,成本应该更低,怎么会成本变高呢?”
“我去打听过了,他们转手卖到府城去,价钱翻了三倍不止!咱们拼死拼活在山里跟畜生搏命,结果大头全让他们躺着赚了去。”
李敢听着,眼皮微微一跳。
这事儿,他心里其实有数。
以往李家坳没个硬扎的靠山,猎户们也是散沙一盘,去了镇上那就是任人宰割的份。
如今虽然名头响了,但这生意场上的规矩,那是几十年形成的铁板一块,不是你杀几个人就能立马改过来的。
那些商户背后,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甚至连着县里的豪绅大族。
“这叫店大欺客,也叫垄断。”
李敢淡淡道,摸了摸儿子的头,“你想怎么做?”
李元楠眼睛一亮,小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意思。
“咱们得有自己的铺子。不,光有铺子不够,咱们得有个自己的‘集’!”
“让山里的猎户都来咱们这儿卖,咱们自个儿把货收了,再统一往府城运,撇开那帮中间商。”
“是个好路子。”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李大山提着那口九十斤的开山大刀,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老爷子如今是换血宗师,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连地上的尘土都被那股子气势给逼退了三尺。
“敢子,豆丁这话说得在理。”
李大山把刀往兵器架上一搁,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咱们现在兵强马壮,库房里的皮子都快堆不下了。若是再让那帮奸商吸血,老子这口气咽不下去。”
他看向李敢,虎目灼灼。
“上次你说的,去镇上开武馆的事儿,我看……时机到了。”
李敢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目光望向青浦镇的方向。
“武馆是里子,也是钉子。”
“要在镇上立足,光靠嘴皮子不行,得先把拳头亮出来,把那些伸过来的爪子给剁疼了,他们才肯老老实实坐下来谈生意。”
说到这,李敢气沉丹田,轻喝一声。
“栓子!”
“在!”
院墙外的老柳树上,一道人影如落叶般飘然而下。
李栓如今那“草头神·斥候”的本事愈发纯熟了,气息与草木同频,哪怕是站在大太阳底下,都让人觉得那个位置是空的。
“镇上的情况,摸清楚了吗?”李敢问。
李栓拱手,语速飞快且清晰。
“回猎头,摸透了。”
“青浦镇内城,如今挂了牌子的武馆,一共有四家。”
“东城的‘铁拳门’,那是漕口帮剩下的那点香火情,如今漕口帮倒了,他们也就是苟延残喘,不足为虑。”
“南城的‘白鹤武馆’,馆主是个花架子,专教富家公子哥强身健体的,也没什么真本事。”
说到这,李栓顿了顿,神色稍微郑重了几分。
“唯独这位于城中心,占地最大的‘震威镖局’兼‘震威武馆’,是个硬茬子。”
“馆主名叫雷震,人送外号‘开碑手’,是一身横练功夫的骨关圆满,据说早些年也是在江湖上舔过血的狠人。”
“最关键的是……”
李栓压低了声音。
“这雷震,是县丞赵大人的连襟。这武馆背后,实际上就是赵家在撑腰,镇上的大半商铺,也都得给他们交保护费。”
“赵家?”
李敢笑了,笑得有些玩味。
“那个被我一滴酒吓破胆的赵公子的爹?”
“正是。”李栓点头。
“那就好办了。”
李敢弹了弹指甲。
“既然要立威,那就得挑个最硬的骨头啃。”
“不把这‘震威’的招牌给摘了,咱们李家坳的旗,插不进去。”
他转头看向李大山。
“表叔,这一趟,得您老亲自出马。”
“您是换血宗师,这身份往那儿一摆,那就是最大的道理。”
李大山嘿嘿一笑,捏了捏拳头,骨节爆鸣。
“放心,老子这把刀都快生锈了,正好拿那个什么‘开碑手’来磨磨刀。”
李敢又看向正在算账的李元楠,还有在院子里练功的元松、元柏。
“这次,把这几个小子都带上。”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让他们去见见世面,看看这江湖的水到底有多深,也看看……咱们李家的拳头,到底有多硬。”
“得令!”
三个小子一听能进城,一个个兴奋得两眼放光。
尤其是老大元松,把手里那把“九齿钉耙”往肩上一扛,咧嘴笑道。
“爹,那俺是不是又能吃上那个什么‘红烧赤鳞鲤’了?”
李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就知道吃!”
“不过……”
李敢话锋一转,“这次若是把事儿办漂亮了,整个醉仙楼,爹都给你包下来。”
要去踢馆,光有一身蛮力是不够的。
得造势。
得让这青浦镇的老百姓,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商户,都知道西山来了条过江龙。
“货郎!”
李敢冲着院墙角的阴影喊了一声。
“来嘞!”
那游方货郎就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一样,一脸谄媚地跑了过来。
他现在可是李敢的死忠粉。
自从见识了李敢那“十寸真血”的恐怖异象后,他是铁了心要跟着这位“法王”一条道走到黑了。
“大人,您吩咐。”
李敢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那是之前从赵公子那儿讹来的,又扔给他一块之前猎杀的黑熊皮。
“去,先去镇上给本座把声势造起来。”
“不用说得太明白。”
李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就说西山出了‘祥瑞’,有隐世的高人出山,要在那镇上开一家‘震山武馆’,传授真正的杀伐大术。”
“再把这块黑熊皮,给我挂到城门口去。”
“这皮子上,还残留着血关大成妖兽的煞气,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