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司是故意的吧?
“做了居民,也用点脑子”这句话,是和一张小小卡片一起,被柴司重重甩到府太蓝身上的。
哪怕他有一肚子反击嘲讽可以打回去,在看清楚卡片的下一刻,府太蓝也知道,他什么都不能说了。
他握着卡片,颇为不情愿地想,柴司这个人,脑子还是挺灵活的嘛。
个子高,力气又大,脑子却没有被肌肉占领……要是换了从前,作为人类的府太蓝一定会觉得不大公平——不大甘心。
现在,作为居民的府太蓝,却已与情绪解耦了。
刚刚从现代艺术博物馆里睁开眼时,他并没有情绪;或者说,情绪只是一层雾,遥遥浮在意识的地平线上。
在用府汉重塑了身体之后,他却开始有了情绪。
比如,在亲手拽下府汉的最后一部分,在看着父亲造成的黑暗轰然跌落,看着光像海潮一样重新涌进视野、席卷人间时……
府太蓝记得,那时他几乎有一种要落泪的冲动。
就像是仰起头,望着掀翻天海的庞大暴风雨时,那一种近乎沉醉的、叫人想落泪的战栗。
但那战栗消失得极快;再回想起来时,他甚至都忘了情绪本身,只能记起“战栗”“落泪”这几个词而已。
……好像无论生出什么情绪,都无法扎下锚了。
以前挥之不去、要靠不断麻醉自己才能短暂剥离的痛苦,已是一场正在渐渐失色干枯的梦。
如今的情绪,是打水漂时,从水面上一连跳跃过去的石子,在他的意识上轻轻留下数圈涟漪,旋即消失不见。
那些情绪冲动,那些属于人类的温热、毛躁、隐痛……都再也无法在一个居民的意识之海中触底了。
对柴司的怨言和不情愿,也像是一阵风似的拂了过去,再无痕迹——府太蓝低头看着卡片,一时竟有几分想笑。
好了,他现在不能动了。
真难为柴司了,竟然还能想到这一招啊?
说实话,连府太蓝自己也没有想到,那张能伪装身份证明的“空白卡片,居然还可以这么用——此刻,它是一张车辆行驶证。
柴司是什么时候将它变成车辆行驶证的,连府太蓝都没发现。
从车牌号来看,正是那一辆被他们开过来后、又被拟人了的SUV行驶证;车主信息一栏里,还写着一个陌生名字——大概今夜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车辆行驶证,一般而言都是要存放在车里的……
那他拿着这张车辆行驶证,就代表他现在是车了?
果然,他现在不能动了嘛。
毕竟哪有汽车自己来回溜达的?
幸好府太蓝已不是人类了——人类要一动不动,其实是很耗费体力与精神的。
但他不一样。
只要他松开身体,吐出一口气,他就可以慢慢死去了——像一池静止的湖水,死去时,只是无声地渐渐生出一层幽暗绿藻。
府太蓝凝立原处,一动不动,就连柴司跟汽车打架的声音,听着也遥远了。
陪伴他的,唯有他自己的思绪。
真是的,好像挨了骂诶。
卡特·摩根能够把非人之物拟人;而柴司又把空白卡片伪像变成的“车辆行驶证”给了府太蓝——这是什么意思,已经清清楚楚了。
因为府太蓝不是人,当他通过“空白卡片”伪像,伪装成一辆车的时候,才有希望能骗过卡特,让卡特选择他、把他拟人。
当面说他不是人,不就是在骂他么?
……不过,卡特用伪像进行拟人,以及指挥拟人后的物体,一定都是有代价的。
这个代价八成还很大。
云顶帝国大厦不是附近唯一一幢摩天大楼;假如附近大厦都被拟人、都成了护卫,那他们早在来的路上,就会因为猝不及防,被路旁的大厦一巴掌拍死了。
卡特拖到第一道防线——也就是府汉——消失,才匆忙把汽车拟人,本身已经说明拟人不是一个简简单单就能完成的动作。
这么说来,柴司打算报废那辆汽车了?
毕竟他得把卡特再次逼进一个不得不拟人的处境里……
柴司让自己伪装成汽车,大概也是因为目前已经证实了,卡特可以使汽车和大楼拟人;换成别的东西,那就未必了。
汽车又有杀伤力,又已经有过一次成功经验,下一次卡特八成还是会选一辆车——
府太蓝一个激灵。
有人刚刚打开了他左侧身体的门,探头往他的胸腔里看了一眼。
“真是一辆车,太好了,”
那个人影带着几分惶急害怕,好像在用自言自语给他打气。“绝处逢生,绝处逢生……这种地方,竟然真让我找到了一辆汽车。”
府太蓝一动不动,看着那个人一屁股坐进了自己胸腔里的驾驶座上。
上面这句是人话吗?
如果不是居民的情绪轻盈跳跃,他已经把柴司骂了十几遍了。
在看清那个人面貌的时候,府太蓝不由一愣。
那个陌生男人,似乎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肌肉壮实,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黑西装,腰间还别着一只空枪套;他全身上下唯一一个不像职业保镖的地方,就是后脑勺上血肉模糊的弹洞。
“好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