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傅忠信,又转向程学启,最后目光回到秦远身上。
“数条大铁路正在同时开工,马尾造船厂的铁甲舰项目占用了大量的钢铁产能和熟练技工,航运开发需要持续投入。这些项目未来一定会产生巨大的收益,但那是未来。”
“现在它们完全是单方面的支出。银行账面上的数字是好看的,进出口数据也在暴增,可这些交易的大部分利润被锁定在再生产投资里,真正能腾挪出来用于海外部署的资金,极其有限。”
石镇常把最后一份报表推到桌子中央。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反对什么。我只是想问一句,对日本加大筹码这件事,能不能在财政和军需层面,给出一个过硬的、让全军上下都能信服的理由?”
他说完,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
然后秦远抬起手,朝石镇常虚按了一下,示意他不必紧张。
秦远的表情没有任何不悦。
事实上,他的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很难察觉的赞许。
“镇常说得对。”秦远开口,语气平静而坦诚,“财政上捉襟见肘,这是事实。湖南湖北双线作战,跨海驻防萨摩,大修铁路,造铁甲舰哪一样都要钱。”
“这些钱从哪里来,还能撑多久,镇常比我们在座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他今天把这些数字摆在桌上,不是为了唱反调,是为了让我们的决策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上。”
他看向石镇常,微微点头。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先给镇常一颗定心丸。对日本施加影响,不会以战争的形式展开。在没有拿下整个南方之前,我军不会向海外再动一兵一卒。”
石镇常明显松了一口气,肩头的紧绷感松了几分。
但他的表情仍然没有完全放松。
不打仗当然好,可不打仗又怎么能“施加影响”?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还需要等秦远揭开。
秦远朝余子安抬了抬下巴。
余子安站起身,将早已准备好的几份文件依次分发给在座每一位。
文件封面上印着四个字——“对日战略”。
“这是我拟定的初步对日战略草案。”秦远的声音在整个会议室里响起,“核心思路只有八个字:输出革命,以日治日。”
他翻开第一页。
“在此之前,对日战略只在少数几个人之间讨论过。今天是第一次正式提交七人小组。我先把已经落地的棋子向各位做个通报。”
他的手指按在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上。
“西乡隆盛。萨摩藩下级武士出身,曾参与京都勤王运动,策划刺杀井伊直弼,事败后投海自尽未遂,被流放奄美大岛。在奄美期间与底层农民有很深接触。萨摩战役中被我军俘虏,在战俘营期间主动表示愿意合作。”
“此人在几日前返回日本,与大久保利通等人一起,正在接受我方的政治、军事、行政、法令等多方向的培训与影响。岛津久光和岛津忠义父子留在福州期间,萨摩的实权将由这些人掌握。”
他的手指移向第二个名字。
“坂本龙马。土佐藩出身,从攘夷派转变为开国派,正在组织私人海运公司,通过长崎荷兰商馆向我方传递了合作意向。此人提出了建立中日民间商会的构想。经济上的接触已经在推进,程部长这边正在对接。”
程学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三个,”秦远翻到下一页,“高杉晋作。长州藩出身,吉田松阴门生。现在人就在福州,今天下午就会被请到统帅府来。”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傅忠信皱眉问了一句:“高杉晋作?就是那个在长州藩组建奇兵队、打破武士身份限制吸收农民和商人子弟入伍的年轻人?”
“就是他。”
“他怎么到福州来了?”
“自己来的。”秦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满意,“他和萨摩藩的五代友厚、佐贺藩的中牟田仓之助、幕府学问所的名仓予何人,四个人从上海坐商船到的马尾港,已经在福州城里待了好几天了。”
“如果不出意外,在幕府正式签署备忘录之后,高杉晋作等人将成为第一批在我方治下接受系统培训的日本留学生。”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目光从七人小组每个人的脸上逐一扫过。
“我们教他们什么?”
秦远自问自答:“工业化的方法、现代军事的组织、现代行政的架构、现代法律的理念,这些所有他们回到日本之后能够用来发起一场彻底革命的技能和思想,我们全部教给他们。”
“他们学成归国之后,推翻幕府,改造日本,那是他们的事。”
“但这个新政府一成立,首先会打在欧洲列强的殖民利益上,首先会打在英法在日本的租界和特权上,首先会把日本从英法的东方前哨变成他们自己的东方堡垒。”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而在日本的革命还没有完成之前,我们在九州、在萨摩、在鹿儿岛湾会有驻军,我们在琉球会有一座军事基地。”
“我们的工业体系里,有整整一代日本精英正在接受从枪炮制造到行政管理、从会计记账到军阵操练的全套培训。”
“现拟令,调陈宜任琉球总督,统筹对日一切事务。”
“萨摩的军政联络、坂本龙马的商会对接、高杉晋作等人的留学管理,全部归陈宜统一调度。”
他直起身,目光最后落在石镇常身上。
“镇常刚才问,对日本加大筹码,理由够不够硬?”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我们不是要征服日本,我们要做的是让日本的每一次进步,都离不开我们。让日本的每一个精英,都曾经是我们的学生。让日本的每一杆枪,都指着英法的方向,而不是我们的方向。”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到那时,日本能不能成为我们的威胁,不取决于它有多强。”
“取决于我们在那之前,已经长到了多大。”
“到那时,日本的一切都将绑定在我们的体系之上。”
二战之后,美国对日本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改造。
将日本这个军国主义国家,改造成了美国遏制中国以及苏联的前哨站。
成了美国在亚太地区,最大的马前卒。
做成这一切的人,叫做麦克阿瑟。
如今,秦远要陈宜做的,就是这个麦克阿瑟。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傅忠信最先开口,他抬起头道:
“统帅,既然您不打算在日本投入太多兵力,那我想问一个更核心的问题。”
秦远看向他。
“我们接下来的军事重心,是向南,还是向北?”
这个问题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今天的真正核心。
对日战略再重要,也是长线布局。
而向南还是向北,是光复军眼下就必须做出的选择。
向北越过湖北、安徽,向淮河以北进军。
这是‘一统天下’的路。
北方的清廷虽然腐朽,但曾国藩和李鸿章还在,湘军和淮军还在,捻军正在河南跟曾国藩死磕。
现在打,有战机可乘.
再拖下去,万一曾国藩稳住了河南,把捻军平了,北方就又多了一层硬骨头要啃。
傅忠信很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