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不需要登记,不需要出示任何证件,不需要向任何人鞠躬行礼。
一个戴着老花眼镜的管理员坐在门口的木桌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墙上的阅览规则,然后就继续低头看自己的报纸了。
高杉晋作抬头看去,只见上面有着一句话:【保持安静、爱护书籍、不外借】
正是因为这三条规则,福州这座公共图书馆,已然成为了福州最大的市民活动中心。
每天都有几千人在这里进行阅读,抄写书籍。
高杉走进阅览室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得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有动。
阅览室里坐了几百个人。
有穿着学生制服的年轻人,有穿着短褂的学徒工,有戴老花眼镜的账房先生,还有.......女子。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书或一份报纸,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皱眉思索,有的在小声地跟旁边的人讨论着什么。
每个人都在阅读,都在拼命从这些书本中汲取着营养。
高杉很清楚,这里发生的一切,在长洲几乎不可能发生。
因为哪怕是藩校里的书,都是分等级的。
上级武士子弟读的是儒经和兵书,下级武士子弟只能读一些被筛选过的教材,平民和商人根本进不去藩校的大门。
知识在日本是一个被门第制度层层封锁的禁区,每一道门的钥匙都由血统和家格决定。
而在福州,图书馆的大门对所有人敞开。
学生可以进,学徒工可以进,女子也可以进。
没有人查你的出身,没有人问你的身份,你只需要识字,就可以在这里读到全世界最新出版的书和报纸。
他感受着心脏的快速跳动,感受着血液在身体里的澎湃涌动。
这里的一切,几乎是他梦中的映照。
只是,他的梦在日本不可能有存在的土壤。
而在这里,在福州,在中国,竟然落地生根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标注着军事一栏的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面上印着三个大字——《海权论》。
这是光复军统帅亲笔写的那本。
他在上海的书摊上就已经买了一本,但此刻站在福州图书馆的阅览室里重新翻开这本小册子,感觉完全不同了。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段话,他在上海时就读过,但现在重读,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重新赋予了更深的含义。
“海权者,非止兵舰之谓也。海权者,商路之通塞、关税之高低、工匠之勤惰、子弟之智愚,皆系焉。”
他的手指在这段话上停留了很久。
这段话的真正含义,不是简单的“海军强大就是海权”。
而是告诉你,一个国家的海洋力量,最终取决于它的工厂能不能造出好船、商人能不能跑出好航线、工人能不能练出好手艺、学校能不能教出好学生。
而这些事,他在福州已经亲眼看到了。
光复军打萨摩只用了两天,全日本都在震怖,但很少有人问一个问题。
光复军为什么能打这么快?
答案是:在开战之前,胜负就已经写在了车床上,写在课本里,写在每一个普通福州人走进图书馆时那张安静的侧脸上。
他合上书,抬头看向窗外。
五月的阳光洒在马尾港的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船台上铁锤敲击铆钉的声音仍在有节奏地传来。
他忽然想起老师吉田松阴在临刑前写的那首诗——“明知此身将为囚,犹以微躯唤风雨。”
松阴先生用他的死唤醒了长州,唤醒了高杉,唤醒了千千万万个被封建等级制度压在底层的日本年轻人。
但高杉此刻在想:唤醒之后呢?
把幕府推翻了之后呢?
日本要建成什么样子?
他来福州之前,对这个问题只有一个模糊的答案:学西方,建海军,富国强兵。
但在福州待了不到五天之后,他发现自己之前那个答案不够用了。
西方的强大不在于坚船利炮,而在于坚船利炮背后的那一整套社会组织方式。
只有将教育、工业、交通、法律、行政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才能形成一支不可战胜的军队。
而福州的经验告诉他,中国人走的不完全是西方的路。
他们没有照搬英国的议会制,也没有照搬法国的共和制,他们用的是一种东亚本土生长出来的、以革命和土地分配为底色、以工业化和教育普及为驱动的新型社会组织模式。
这种模式,日本能学吗?
他把《海权论》重新插回书架,转过身,发现五代友厚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马尾造船厂技术标准汇编》。
那本书厚得能当枕头,他却像是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紧紧抱在怀里。
两个人的目光在安静的阅览室里相遇,相视一笑。
日本能学。
高杉晋作心底已经有声音了。
“请问,你们谁是高杉晋作?”
晚上,就在两人走出福州图书馆的阶梯时,一道声音响起。
高杉晋作和五代友厚同时抬头,只见一名穿着黑色达开装,面容肃然的高大青年,遮住了他们头顶的云和月。
“我是,这位大人,您是?”高杉晋作小心翼翼问道。
毫无疑问,眼前之人能精准叫出自己的名字,而且还在福州图书馆门口堵自己。
显然对于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而能够做到这一切的,答案只有一个。
光复军的官方体系下的秘密机构出动了,目标是他们。
“我们是内务委员会的,我们委员长想见你,请跟我走一趟。”
黑装青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高杉晋作顺着他的视线,可以看到在阴影中,有几个身影慢慢出现。
每一个人都是类似的装扮,只是腰间别着的不是刀剑。
而是一柄刻着黑星的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