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一口茶,将茶杯轻轻放下,秦远终于开口。
目光首先投向沈葆桢、张遂谋、程学启等几位核心:“诸位,文件都看了。形势,大家都清楚了。说说吧,你们怎么看?”
短暂的沉默后,沈葆桢第一个开口:“洋人此举,是典型的立体施压、以压促变。
外交上冷落孤立,军事上耀武扬威,经济上掐脖子,技术上断根源。
步步紧逼,却又在关键处留有余地。
这是老牌帝国的惯用伎俩,目的很明确:不战而屈人之兵。
至少,要在他们全力对付清廷的这半年到一年时间里,让我们动弹不得,最好能主动服软,承认他们的条约体系,接受他们的游戏规则。”
程学启紧接着点头:“沈部长所言极是。他们选择的封锁重点,毒辣无比。”
“我们目前军工突破的关键,一在无烟火药的稳定量产,二在大型舰船动力与装甲。
他们显然通过洋行和潜伏的探子,嗅到了我们在这两方面的进展。
封锁特种化工原料和高级精密机床,就是想拖慢甚至扼杀我们的火药与钢铁升级。
这是要废掉我们未来与他们在海上长期抗衡的潜力根基。”
张遂谋作为行政首长,比较审慎:“外交上的冷落,不足为惧。我们本就不应,也从未将安危寄托于一纸条约。
关键在于,如何应对其海上威慑和经济技术封锁。何司令在舟山,压力最大。
英舰若持续在近海搞‘临检’骚扰,滋扰商船,制造紧张气氛,对我沿海民心士气、商贸活动,乃至移民渡海,都会产生极其恶劣的影响,必须有力反制。
而技术封锁,则需从长计议,寻找替代渠道,或加大自主攻关力度。”
众人纷纷点头,议论声渐起,担忧与愤怒的情绪在会议室里弥漫。
英国人的手段确实老辣,几乎封死了所有容易的出路。
就在这时,秦远却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从容,甚至是一丝……轻蔑?
“各位,”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低语,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脸色不必如此难看。眉头,也不必皱得这么紧。”
“我们在这里分析英国人的手段,觉得压力如山。
可我们有没有想过,英国人摆出这副阵势,他们自己,就没有弱点,没有顾忌吗?”
不等众人回答,他自问自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第一,他们的力量并非无限,目标更是分散。
他们的首要目标,是京津,是咸丰皇帝。
在远东,能调动的海陆军力是有上限的。
所谓的‘加强巡逻’、‘临检’,在初期必然是试探性与威慑性为主。
他们敢不敢真的、大规模地扣押我悬挂光复军旗的官方船只,或者劫掠我重要的民船队?
那样做,等于直接对我们宣战。
在主力深陷北洋之前,伦敦会允许远东舰队司令这么做吗?我看未必。”
“第二,他们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秦远淡淡说着,言语中尽是自信:“英法是同盟不假,但在远东利益上,并非完全一致。
法国人更关注天主教的传教利益和印度支那,对英国独霸长江贸易早就心存疑虑。”
“至于美国——”他笑了笑,“他们那位林肯先生和道格拉斯参议员正为总统宝座争得你死我活,举国目光都在国内。”
“南方蓄奴州甚至公然威胁,如果反对奴隶制的林肯当选,他们将宣布独立!
美国已站在内战的悬崖边上,自顾尚且不暇,白宫和国会山哪有精力来配合英国人在远东搞封锁?”
“而且与英国人利益深度捆绑的,是南方的棉花种植园主。
而与我们有些工业合作往来的,多是北方的工商业集团。
这其中留给我们的缝隙,很大。”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一点,”
秦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在华的洋行、商人,包括很多为洋行服务的买办、技师,他们漂洋过海来东方,为的是什么?
是理想?是信仰?
不,是利润!是白银!
只要有利可图,且风险可控,铤而走险者大有人在!
绝对的禁令,从来挡不住绝对的利润。
何况,一旦北方战事打响,清廷如果表现出比英国人预料中更加不堪一击的丑态,甚至……出现一些更加戏剧性的变化。
那么伦敦、香港,乃至这些洋行大班们,会不会重新评估他们在远东的布局?
会不会觉得,在东南保留一个‘相对开明、能够维持秩序、并且愿意做生意’的势力,比彻底激怒、逼反我们要更符合长远利益?”
秦远的一席话,如同拨云见日,让原本沉重压抑的会议室气氛为之一松。
众人仔细思量,确实如此。
英国人看似气势汹汹,但并非无懈可击。
其战略重心在北,力量有限,内部有分歧,商人重利。
压力虽大,但并非绝境。
“统帅高见!”石镇吉第一个抚掌赞叹,“我就说嘛,洋鬼子外强中干!”
“可是统帅,”厦门海关监督陈宜谨慎地问道,他是务实派,掌管通商,感受最深,“即便洋人有所顾忌,但其海上威慑与贸易干扰是实打实的。
我们该如何具体应对?
总不能任由其舰船在我近海耀武扬威,骚扰商旅吧?
长久下去,商民必然恐慌,税收也会大受影响。”
“问得好。”秦远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仿佛要触及问题的本质。
“在讨论具体应对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我们与英国人之间的关系,是如何一步步恶化,走到今天这个近乎对峙的局面的?
是因为宁波外海那几声炮响?
是因为我们稽查了走私樟脑?
还是因为,我们禁止鸦片,限制了传教?”
众人思索,有人欲言又止。
秦远没有等答案,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东亚地图前,背对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来:
“这些,都是表象,是导火索,但从来不是根源。”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看着在座的每一位同僚,每一位光复军的骨干。
“根源在于,我们光复军实力的不断壮大,我们走的这条‘独立自主、工业化强国’的道路,就必然会引起大英帝国这个当前世界霸主的警惕、猜忌乃至敌视!
我们奉行的是‘主权在我、平等交往’,这就必然与他们习惯了颐指气使、强加条约的殖民主义作风发生根本性冲突!”
他的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所以,只要我们还想壮大,还想统一这个国家,还想让四万万人过上有尊严、富足的生活,我们与英国人的矛盾,就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这不是由哪一次具体事件决定的,这是两条道路、两种秩序的必然碰撞!”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番话的力量充分渗透,然后抛出更尖锐的问题。
“哪怕,我是说哪怕,我们今天跪下了,跪得彻彻底底,承认他们所有的不平等条约,开放所有他们想要的市场,允许鸦片和传教士横行……
矛盾就会消失吗?
不!
我可以肯定的说,永远都不可能。
他们只会觉得我们中国人软弱可欺,反而会变本加厉,提出更多、更苛刻的要求!
直到将我们吸干榨尽,直到将中国变成第二个印度!
所以,我们光复军,能跪吗?
我们中国人,能世世代代跪下去吗?”
“不能!!”石镇吉虎目圆睁,猛地站起,声震屋瓦。
“绝不!”余子安、傅忠信等人也纷纷低吼。
“打从跟着统帅起,就没想过跪着生!”怀荣等地方官员也激动地表态。
会议室里群情激愤,先前因英国压力而产生的一丝犹豫和畏难情绪,此刻被秦远这番直指根本的诘问扫荡一空。
是啊,这不是简单的利益纠纷,这是生存空间与民族前途的争夺!
妥协退让,换来的只会是万丈深渊!
秦远看着众人被激发的斗志,微微颔首,但脸上并无得意,反而更加凝重。
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冷静和务实,甚至带着一丝坦率的残酷,“有斗志,是好事。”
“可打仗,尤其是和英国人这样的对手打仗,不能只靠一腔热血。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现实。”
他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坦诚地迎向所有人:“一个很明显的事实摆在眼前。”
“我们的海军,现在还非常弱小。
军舰数量、吨位、火力、航速,尤其是官兵的海战经验,与英国远东舰队相比,存在着代差。
想在开阔大洋上,正面击溃英国海军主力,以我们现在的家底,几乎没有可能。”
这番坦率的承认,让刚刚被激起的沸腾热血稍稍冷却,也让一些原本因秦远之前鼓舞而过于乐观的人,心中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