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部长,光复军如此倾力造械练兵,所图者何?仅仅是……取清廷而代之?”
左宗棠转头,眼神之中仍然残余着震惊。
听见他的疑问,曾锦谦推了推眼镜,平静道:
“左公,在我光复军中,有一句统帅反复告诫的话:‘西洋可为师,亦必为敌。’”
亦必为敌?
这话落到左宗棠耳中,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话何解?”他问道。
曾锦谦指向车间里那些明显带有洋文字母的机器,道:“师其技艺,师其格致,师其律法制度中可取之处。”
“这些设备,大半从英、美购得,图纸也有洋工程师参与。我们请洋匠,学洋文,甚至在今年,统帅还说要派光复大学第一批毕业学生出洋,这些都是‘为师’。”
“但与此同时,”曾锦谦的声音转冷:“我军参谋部所有沙盘推演,假想敌首为英法舰队,次为俄人东侵,再次才是清军、太平军。”
“马尾船厂设计的每一艘新舰,火炮射程、装甲厚度,对标的是英国远东舰队的‘挑战者’级巡洋舰。”
“这是我们的‘为敌’。”
听到这里,左宗棠感到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一个政权,一边全力学习西方,一边已清醒地将西方列为终极假想敌。
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战略思维,远超他所知的任何洋务派。
无论是曾国藩的“师夷长技以制夷”,还是李鸿章“以夷制夷”的权谋,都未曾如此直白地将“师”与“敌”统一于一身。
更别提那个还在做着“天朝上国”美梦的朝廷了。
“所以,”左宗棠抬起眸子,缓缓问道:“石统帅建海军,不只为平定这天下乱世?”
“当然不。”曾锦谦摇头,“统帅常说,最好的防守,是将战火阻于海上。让农人的田埂不闻炮声,让妇孺的炊烟不见烽火。”
“要拒敌,就拒在国门之外。”
他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见大海:“左公,您巡抚浙江时,最怕的是什么?”
左宗棠几乎脱口而出:“海上来敌。”
“正是。”曾锦谦点头,似有追忆道:“道光年间鸦片之战,英舰叩关,沿海七省震动。咸丰八年,英法联军攻大沽口,京畿门户洞开。”
“我们这一代人,最深的恐惧都来自海上。所以——”
他转身,直视左宗棠:“我们光复军宁可暂缓西进江西,也要倾尽资源建船造炮。因为我们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长江,而在东海、南海那片深蓝。”
左宗棠久久无言。
车间里的钢水已浇铸完毕,工人开始清理炉渣。
轰鸣渐息,但那种灼热的、躁动的、属于新时代的脉搏,却仿佛烙进了他的耳蜗。
离开钢铁厂时,天色已近黄昏。
曾锦谦送左宗棠到住处。
一座清静的小院,原是福州某盐商的别业,现充作招待重要客人的寓所。
“左公早些休息,”曾锦谦拱手道别:“明日若得空,我可带左公去看看新落成的轮机学堂,那里的学生正在学蒸汽机原理……”
“曾部长,”左宗棠忽然打断他,“你说光复军视西洋为敌,那……可曾想过,若真有交锋之日,胜算几何?”
曾锦谦沉默了片刻。
远处传来船厂下工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左公,”他最终开口,“道光二十年,英舰‘威里士厘’号载炮七十四门,当时广东的虎门炮台最重之炮不过八千斤。”
“那时,没人问胜算,因为必败。”
“但今日,马尾船厂在建的‘镇海’号铁肋木壳炮舰,设计载炮二十四门,其中两门为一百二十磅后膛炮。我们依然落后。”
“但——”
他抬起头,眼中有一团火:“但我们开始追了。统帅说过:而追赶本身,就是最大的胜算。”
左宗棠望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书生,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七岁时在《海国图志》上写下的批注。
那时他也有一团火,只是那火在官场倾轧、制度腐坏中渐渐熄了。
而现在,他在另一群人眼中,看到了更灼热的火焰。
(思路都整理好了,一直弄到现在,先发一章,白天还有两章八千字,今天万字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