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成按下心中一丝焦躁,拱手道:“有劳江主任。家兄有亲笔书信一封,需面呈石统帅,不知……”
江伟宸笑容得体道:“李将军放心,信函我可代为转呈。”
“统帅此刻正在会见‘福建粮食进出口公司’的各位股东,商讨民生大计,想来很快便能结束。”
粮食进出口公司?
李明成与钱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名字,与刚才在报纸上瞥见的那则短讯对上了。
看来光复军不仅在战场上高歌猛进,在经济布局上也悄然落子了。
“如此甚好。”李明成从怀中取出李秀成那封火漆密封的信,郑重交给江伟宸。
江伟宸双手接过:“二位请随我来。”
一行人登上早已等候的马车,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向城市中心驶去。
马车窗外的街景,同样让李明成与钱江暗自心惊。
那些整齐的商铺、干净的路面、行色匆匆却衣着体面的行人,以及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声,无不勾勒出一幅迥异于太平军控制区甚至清廷治下大城市的画卷。
这里,有一种“活”气,一种向前奔涌的势头。
钱江在颠簸的车厢内,用指尖在膝上无声地写下一个“势”字,对李明成微微颔首。
李明成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统帅府议事厅内,气氛与窗外的朝阳同样热烈。
长条会议桌边坐满了人,衣着各异,有穿长衫马褂的乡绅耆老,有着洋装或南洋风格短打的商人,也有几位穿着光复军文职制服的人员。
上首,秦远一身简朴的深灰色军服,未佩戴过多勋章,只平静地坐在那里,却自然成为整个房间的焦点。
“……所以说,诸位,”秦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愿意坐在这里,与我光复军共商‘福粮’大计,便是信得过我石达开,也是信得过咱们共同的前程。”
“你们都是闽粤两地,配合了土地赎买政策,平日里也无甚劣迹、不欺乡里的良绅、善贾。”
“旧时代,你们有钱,多半是买田置地,收租放贷,图个子孙永保。可如今时代变了。”
“土地,我们会分给耕者。高利贷,我们明文禁止。”
“那诸位手中的银元、鹰洋、乃至窖藏的金银,往何处去?”
“是躺在库里生霉,还是冒险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走私买卖?”
几个商人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秦远点了点桌子,响起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福粮’便是我们光复军给大家找的一条明路。”
“一条能正大光明地赚钱,利国利民地赚钱的明路。”
“粮食,是乱世的硬通货,也是治世的根本。”
秦远继续道:“我们光复军,眼下在浙江,未来在更多地方,需要海量的粮食来安顿百姓、支撑建设。”
“这生意,稳当。”
“我可以在这里明确告诉诸位,‘福粮’成立后的第一笔订单,就是我光复军下的,一共两百万石。”
“嘶——”
厅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两百万石!
即便按南洋米价,这也是涉及数百万鹰洋的巨单!
利润空间极大!
“这笔生意做好了,后续还会有。福建、浙江,乃至将来更多地方,都需要粮食。”
秦远语气平稳,很是淡定:“我知道,诸位家里以前都有良田千顷,觉得那是传家宝。”
“但我今天说句实在话,田是死的,人是活的,世道也是变的。”
“守着几百亩地收租子,能收多久?能传几代?遇上灾年兵祸,可能就没了。”
“但股份不一样。”
秦远目光灼灼:“‘福粮’的股份,代表的是这门生意的份额。”
“生意做得好,年年有分红,子子孙孙都能凭这张纸,领到实实在在的银子。”
“这,才是能传下去的家业。而且,这生意,是跟我们光复军绑在一起的。”
“只要我们光复军在,这生意就在。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话,直白,甚至有些粗糙,却狠狠击中了这些旧时代地主、新兴商人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渴望。
乱世之中,土地固然是根,但也最易被掠夺、被革命。
而依附于新兴政权、参与其关键经济命脉的生意,似乎……更安全,也更可持续。
更何况,这是石达开亲自做的承诺!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眼前这位统帅勾勒的图景虽然说是陌生,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庞大机遇。
“今日在座,今后便是在一条船上。”
秦远最后道,语气不容置疑,“船行海上,有风有浪,但方向一致,力往一处使,方能抵达彼岸。是荣是辱,皆系于此。”
“‘福粮’成败,不止关乎诸位的钱袋,也关乎我光复军治下万千百姓的饭碗,关乎我们能否在这乱世站稳脚跟,图谋更大未来。”
“拜托各位了!”
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冷静的利益分析和沉重的责任共担。
恰恰是这种务实,让在场的商绅们感到了某种奇异的可靠。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先是零星,随后是越来越多的附和与表态声响起。
这时,江伟宸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封书信放在秦远面前,低语几句。
秦远面色不变,对众人道:“各位,今日便先到此。”
“具体细则,薛经理会与诸位详谈。”
“望大家同心协力,尽快让‘福粮’的船扬帆出海。”
他口中的薛经理,正是坐在下首的薛忠林。
众人识趣地起身告辞,心中各怀思量,但眼神中的犹豫已大多被一种混合着兴奋与压力的光芒取代。
待众人散去,薛忠林留了下来,简要汇报了采购路线规划:
主力先扑暹罗和西贡,那边稻米丰足,渠道相对成熟。
同时派一支精干小队,尝试开拓日本与吕宋市场,已有闽商表示能牵线搭桥。
秦远听罢,点了点头,特别嘱咐道:“日本那边,价格可以适当放宽一些。只要质量尚可,运得来,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薛忠林虽有些不解为何对日本米如此“优待”,但并未多问,躬身应下。
望着薛忠林离去的背影,秦远靠回椅背,眼神深邃。
福粮,是他精心设计的资本引导器。
将这些旧地主、富商游离的、甚至可能成为阻碍的资本,引导到海外贸易上去。
利用他们现成的南洋人脉和商业嗅觉,去开拓粮食进口渠道。
这既解决了迫在眉睫的粮荒,又绑定了这批地方精英的利益,让他们从土地食利者转变为贸易获利者,减少国内改革阻力。
更深一层,通过福粮的海外活动,经济影响力将如触角般悄然伸向南洋诸岛。
粮食是硬通货,掌握了采购渠道,就能影响当地华商,甚至间接扰动殖民地经济。
这是未来政治、军事力量投射的绝佳前奏和掩护。
至于国内粮食安全的核心,他心中已有另一张蓝图。
一家完全由光复军主导的“中粮”。
国计民生命脉,必须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福粮与未来的中粮,一外一内,一商一政,相辅相成。
思路被桌面上那封信打断。
秦远拿起李秀成的亲笔信,拆开火漆,迅速浏览一遍。
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果然,条件开得够高,姿态做得十足。
“伟宸,去请张总督、沈先生、镇吉、镇常过来。”
秦远淡淡吩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