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结束的当晚,统帅府议事堂灯火通明。
炭火将室内烘得暖融,却驱不散聚集在此的几位核心重臣眉宇间的凝重与思虑。
沈葆桢、曾锦谦、程学启、石镇吉、余子安,这几位白日分掌面试、总览全局或亲临考场的重量级人物,在此刻齐聚。
向端坐主位的秦远汇报情况,并商议这批新鲜“血液”的最终去向。
“启禀统帅,”曾锦谦率先开口,手中拿手中拿着连夜汇总的简报,
“此次公考,笔试合格者三千五百人整。
光复大学考场面试已毕,初步汇总,表现沉稳、应对得宜者可占六成以上,其中思维敏捷、见解不俗者,约有四百余人,尤为突出者,亦有五六十之数。
统帅府附楼面试之前百名,总体素质确高一筹,然亦有近两成者,临场过于紧张,言辞闪烁,或虽有学识却难以流畅表达。”
他顿了顿,“按流程,各考场考官打分正连夜汇总核算,三日内当可得出综合排名。”
秦远靠在椅背上,指尖轻点着光滑的桌面,目光扫过在座诸人:“五千余人应试,录取两千……淘汰过半。说说看,你们觉得这一茬苗子,成色如何?”
众人的目光自然先投向沈葆桢。
这位身兼组织部长与主考官的重臣,捋了捋颔下短须,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去岁首届,取士四百六十七人。彼时局面初开,报考者多贫寒士子或不得志之读书人,标准亦稍宽。
一年下来,此四百余人分赴八闽各地,于乡公所、府县衙门、警察、邮政、税务等职司任职。
其中,大多勤恳本分,忠于职守,虽才具有限,亦能勉力维持。
然,亦不乏迅速沾染旧衙习气,贪图小利,或能力不济,处事昏聩,已按律黜退。
所幸,沙中淘金,亦涌现出怀荣、陈宜等一批既能深刻领会我光复军政略、又能因地制宜、勇于任事之干才。”
他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案,但字句间透着一种审慎的考量。
“故此,公考选拔之制,大方向是对的,能网罗人才,尤能发现如怀荣这般可造之材。”
沈葆桢话锋一转,看向秦远,“然,今时不同往日。今岁考生逾五千,背景复杂远超去岁,江南士子、旧官僚子弟、商贾后人,乃至如张之洞这般早有功名在身者,比比皆是。
预计最终录取,当在两千人上下。这两千人,多数将派往新复之浙江、大力拓垦之台湾。
此两地,一为战场转圜,百废待兴,一为化外初辟,汉番杂处,皆需能员干吏,亦最易生乱。
属下愚见,此批新人,断不能如去年般匆匆分派了事。”
他坐直身体,提出了核心建议:“当于录取之后,分派之前,增设一‘岗前培训’之期。
为期至少一月,集中讲授光复军政策律令、基层实务、钱粮刑名之要,乃至与民相处、调解纠纷之法。
去年某些新员到任后之失措与偏差,皆因仓促上任、不解上意所致。前车之鉴,不可不察。系统培训,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亦能最大限度减少地方治理之乱象。”
沈葆桢说完,厅内安静了片刻。
组织部长的话,份量自然不轻。
这番建议,显然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看到了规模扩大后可能带来的管理风险与人才浪费。
秦远未置可否,目光转向程学启、石镇吉与余子安:“你们都是考官,也都见了那些年轻人。说说想法。”
程学启早已按捺不住,接口道:“统帅,沈部长所说的培训,很有必要。但我另有一请。
如今工商部摊子越铺越大,工厂、矿场、商贸、甚至医药研制都要管,实在力有不逮。
能否考虑将‘工业’一块独立出来,将原先的工部职责扩大,设‘工业部’,专司矿冶、制造、机器、营造诸事?
工商部则专注于内外贸易、市场管理、商会协调。
此次考生中,我留意到几人对机器原理、矿物辨识、工艺流程乃至西洋工商律法颇有见解。
如广东考生郑观应、容闳,皆属此列。
我想先将他们要到工商…或未来的工业部历练!”
石镇吉紧接着道:“统帅,参谋总部也急需新鲜血液。
除了我与胡其相、彭大顺等几个老人,能统筹全局、制定方略者少之又少。
实在是此前的参谋大部分都下放到了地方。
而各军之中,有实战经验之军官不少,然往往偏重战术,缺乏战略视野与政治头脑。
我想可从此次录取的考生中,选拔一批有志于此、头脑清晰、口才伶俐者,也可从各军抽调部分年轻有为的军官,送入‘陆军大学’加以培训。
既学新式战法、参谋业务,更需深研我光复军之理念、政策,日后派往各部队,不仅能辅助军事,更能确保军队宗旨不偏,上下同心。”
余子安作为政治部主任,对思想掌控尤为敏感,立刻附和道:“石总长所言,正是关键。
无论派往地方之公务员,还是进入军队之军官,思想根基必须打牢。
若是心里面没有我们光复军的理念,不是我们的同路人,那他们能力越强,位置越高,危害可能就越大。
所以,任职前的培训,思想课程必须置于首位,且需要贯穿始终。
要让这些考生明白,光复军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乃为华夏新生、百姓安乐之大义。
更要让他们明白,我们是为何而战,为谁而治,又为何要分田地、办工厂、兴学堂,我们与清廷、与太平军根本不同在哪里。
只有心里认同了,手上做的事才不会走样,才能真正将统帅的方略、光复军的宗旨,带到地方,贯彻下去。”
几人都说出了各自的观察与需求,议事厅内气氛活跃起来,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核心。
这批新吸纳的知识分子,该如何真正转化为光复军需要的、可靠的建设与治理力量。
秦远一直静静听着,直到众人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坐直身体。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簇明亮的火星。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培训要搞,部门可调,军校要扩大招生,思想也要力抓。这些,都是当务之急。”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集中了精神,“但我看了前百名考生的履历。”
“十之八九,非富即贵,或为地方乡绅子弟,或为旧官僚宦之后,真正出身寒微、深知民间疾苦者,不过十余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众人:“这些人来考,有的或许是读了《光复新报》,真心认同我等理念;
有的,或许是见清廷科举之路壅塞,另寻晋身之阶;
更有的,恐怕只是眼见东南新朝气象,前来投机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