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安庆城外,湘军大营。
时近黄昏,长江上的水汽裹着硝烟味,沉沉地压在整个营地上空。
壕沟已经挖到第三道,民夫的尸体和战死的士卒胡乱堆在角落,等着夜里一并抛进江里。
空气中除了血腥,还有一股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腻气息。
中军大帐里,曾国藩正闭目养神。
他坐得很直,背脊贴着硬木椅背,双手平放在膝上。
这是他每日固定的静坐时辰,雷打不动。
帐外隐约传来伤兵的呻吟、将领的呵斥、民夫被鞭打时的哭嚎,但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纱,进不到他心里。
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去听。
“大帅!”
幕僚赵烈文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罕见的激动:“京师捷报!六百里加急!”
曾国藩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眼下是深重的青黑,但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进。”
赵烈文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捧着一个黄绫匣子,脸上泛着红光:“大帅,大沽口大捷!僧王击退英法夷舰,毙伤夷兵四百余!皇上已下旨褒奖,天下震动!”
帐中其他几个幕僚也跟了进来,个个面露喜色。
自安庆围城以来,湘军日日苦战,伤亡惨重,士气已显疲态。
这封捷报来得正是时候。
朝廷赢了,皇上振作,对前线将士也是鼓舞。
曾国藩却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黄绫匣子,看了很久,久到赵烈文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
“拿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接过匣子,打开,取出塘报副本。
字是熟悉的馆阁体,措辞慷慨激昂,叙述大沽口守军如何“浴血奋战”,如何“重创夷酋”,如何“扬我国威”。
咸丰皇帝的朱批更是力透纸背:“忠勇可嘉,国之栋梁!”
曾国藩一字一句读完,然后将塘报轻轻放在案上。
“大帅?”赵烈文试探地问,“此乃大喜……”
“喜从何来?”曾国藩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帐中霎时安静。
几个幕僚面面相觑。
曾国藩站起身,踱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
外面,夕阳正沉入长江,江水被染成一片血色。
更远处,安庆城的轮廓在暮霭中沉默矗立,城墙上的太平军黄旗依稀可见。
“去年此时,夷人炮击大沽,我守军溃败,签了《天津条约》。”
曾国藩背对着众人,缓缓道,“今年同一拨夷人,同一处海口,我们赢了。你们说,为何?”
他几乎问了一个与咸丰皇帝同样的问题。
只是,这大帐内的肃杀之气,却沉闷的吓人。
一名年轻幕僚迟疑道:“自是皇上圣明,将士用命……”
“还有呢?”
“这……夷人轻敌?”
“还有。”
无人答话。
曾国藩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那目光像剃刀,刮得人脸上生疼。
“烈文,”他忽然点名,“你在天津有故旧。说说,真实战况如何?”
赵烈文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说。”
“是……”赵烈文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学生确从天津友人处得信……夷舰抵达大沽口时,确如塘报所说,要求进京换约。”
“直隶衙门拒之,夷人遂于廿七日晨闯海口。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但僧王并未如塘报所说‘据险死战’。他早令士兵扮作农夫、渔夫,在河口劳作。”
“夷人见无异状,卸了戒备,部分军官甚至上岸勘察。”
“待其舰船驶入炮台最佳射程,僧王令旗一挥,百炮齐发。”
“夷人措手不及,队形大乱,这才……”
帐中死寂。
一个幕僚喃喃道:“这……这是偷袭……”
“是战术。”曾国藩淡淡道,重新坐回椅上,“兵不厌诈。僧王此策,高明。”
但他说“高明”二字时,脸上没有半分赞赏,只有深深的疲惫。
“可是大帅,”另一幕僚忍不住道,“无论如何,终究是赢了!夷人败退,何伯重伤,此战足以震慑……”
“震慑?”曾国藩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无比,“震慑谁?夷人横行四海,靠的是船坚炮利。”
“此战他们败在轻敌,败在大意。”
“待他们缓过劲来,集结更多舰船,更多兵员,卷土重来时......”
他双目扫向所有人,“......我们还能靠扮农夫赢第二次吗?”
他拿起案头另一份文书。
不是塘报,而是一份皱巴巴的报纸,报头四个大字:《光复新报》。
“这是今早从江西快马送来的,”曾国藩说,“石达开办的报纸。你们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赵烈文接过,展开。
头版一篇长文,墨迹尚新,标题触目惊心:
《补天与拆台:论清廷何以救不了中国?》
他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白。
文章从大沽口之战切入,逐层剥开。
直接了当的将这场大捷,坐实为偷袭。
清军火炮陈旧,战术落后,用的大部分都是前明留下的火炮,只有十二门火炮是从广东够得。
言明夷人败退必会报复。
更致命的是,文章毫不留情揭露清廷制度腐败、满汉隔阂、经济崩溃、闭目塞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