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菜市口。
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
哪怕长毛刚刚破城,许多人仍是壮着胆子,抑或按捺不住那点掺着恐惧的好奇,拼命往里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怪异的躁动。
像滚水,将沸未沸。
为何如此热闹?
无他。
砍头!
砍满人的头!
长毛入城,干的第一件大事是什么?
杭州城内的百姓,原本只在惶恐的传言里猜测。
现在,他们亲眼看见了,也明白了。
屠满城!
杭州满城,这座清王朝为巩固江南统治而设立的特殊军事堡垒,位于杭州老城西侧、西湖西北岸,占地千余亩。
它借用了杭州府城的西城墙,又增筑起三面高墙,将自己与外面的汉人世界彻底隔绝。
城内驻扎着杭州将军麾下的八旗官兵及家眷,设有演武厅、八旗会馆,严禁汉人随意出入,也禁绝戏院、赌场。
寓意维持着所谓“旗人淳朴之风”。
当然,这只是官样文章。
所谓“淳朴”,早在两百年前八旗入关圈地、南下屠城抢掠时便已荡然无存。
全国的满城,都是特权与压榨的象征,是烟馆妓院的常客,是寄生在汉民血肉上的瘤疾。
依原本历史轨迹,李秀成攻破杭州尚需一两年光阴。
但此世,形势剧变。
与天京几近决裂的李秀成,对一块稳固且富庶的根据地渴求到了极点。
苏南虽好,却直面上海洋人与清军夹击,且钱粮仍嫌不足。
左宗棠“主动”放弃的嘉兴、太湖地区,更像是一块烫手山芋,缓冲意义大于实利。
唯有杭州,这座控扼钱塘江、运河、连通浙北浙南的水陆枢纽,才是李秀成眼中真正值得倾力夺取的基石。
拿下杭州,他才能彻底击穿左宗棠在浙北布设的隔离防线,才能真正打通与福建的贸易与联络渠道。
光复军在福建搞的工业化、现代化,李秀成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洋人不会真心帮他,他唯一能指望的交易对象,便是同出一源、却又走上了不同道路的“翼王”石达开。
他自信手握苏南浙北的丝茶之利、人口之众,足以换回光复军的枪炮、机器乃至知识。
为此,哪怕安庆战火滔天,陈玉成数次求救信使哀切而至,李秀成都狠下心肠,置之不理。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杭州城头。
现在,杭州终于在他不计代价的猛攻下,轰然洞开。
城破之后,满城内的旗人竟也爆发出一些垂死的气节,抵抗颇为顽强,直至城垣残破,部分旗人阖家自焚。
但贪生惧死者终究更多,乔装改扮企图混入逃难汉民中溜走的,不在少数。
此刻,这些被搜捕出来的旗人,无论男妇老幼,皆被反绑双手,按跪在菜市口临时搭建的刑台之前。
黑压压一片。
哭声、骂声、哀求声、木然呆滞的沉默,混杂在一起。
李秀成站在附近一处酒楼的二层雅间窗前,推开半扇窗,冷冷地俯视着下方这出由他主导的“大戏”。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待宰的旗人,扫过周围挤得水泄不通、神情复杂的杭州百姓,一片冰冷,不见波澜。
“忠王,福建那边有新消息了。”
谋士钱江悄步上前,将一份崭新的《光复新报》小心呈上。
随着李秀成在苏南浙北权威日重。
连钱江这位嫡系心腹,如今言行也更多了几分谨慎。
李秀成接过报纸,目光立刻被头版头条吸引:“光复军水师克复澎湖,兵锋直指台湾本岛!”
“克复澎湖?对台湾用兵?”李秀成浓眉拧起,将报纸放下,疑惑地看向钱江,“钱先生,你说翼王这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
“眼下我和陈玉成在安徽、浙江拖住了左宗棠、曾国藩大部兵力,湘军后方空虚,正是他北出江西、搅乱曾国藩老巢的良机!”
“他放着现成的江西不打,反倒劳师远征,跨海去攻那瘴疠之地、鸟不拉屎的台湾?他究竟是何意?”
李秀成固然是太平军中少有的、兼具战略眼光与政治嗅觉的人物。
但此时的他,思维终究深深扎根于大陆争霸的“陆权”逻辑,难以跳脱时代局限,洞悉台湾在海洋时代的关键价值。
钱江不同。
他是玩家。
虽然在前两个副本只是“打酱油”般度过,但来自后世的信息碎片,足以让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土著都更清楚“台湾”二字在全球化海权博弈中的分量。
“忠王,”钱江压低声音,上前一步:“翼王此举,依属下看,至少有双层深意,且其志恐非仅在台湾一岛。”
“哦?细细说来。”李秀成转过身,正视钱江。
“其一,台湾地理位置之要害,这份《光复新报》上已剖析甚明,扼东海、南海交通要冲,连通大陆、日本、南洋。”
“控台湾,则掌东亚海道之钥。此为其‘势’之谋。”
钱江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其二,也是更关键者,翼王恐怕正巴不得忠王您与英王,同曾国藩、左宗棠在江浙皖打得难解难分,血流成河!”
“什么?”李秀成眼神一厉。
“忠王试想,”钱江不慌不忙,继续道,“若翼王此刻真的大举出兵江西,固然能予湘军重创,但亦可能迫使曾国藩从安庆前线分兵回救,甚至与左宗棠暂时妥协,联手先对付他。”
“届时,翼王便要独自承受湘军、楚军主力压力,岂非得不偿失?”
“他按兵福建,一面隔岸观火,一面跨海拓土,任凭我们与清妖在陆上拼消耗,待我们两败俱伤,他则稳稳拿下台湾,开拓海上基业。”
“此乃‘渔翁’之利也!”
李秀成眉头紧锁。
他对石达开始终存有一份旧日的敬重,且随着光复军实力与治绩日显,他内心已不自觉将这位昔日的“翼王”视作某种学习与追赶的标杆。
他本能地有些抗拒钱江这般赤裸裸的“算计”推断。
“不至于吧?”李秀成沉吟道,“翼王为人,我还是略知一二。他并非全然不顾旧谊之人。”
“况且,他不是还通过秘密渠道,给陈玉成输送了一批火枪弹药么?若真坐视我们消耗,何必多此一举?”
钱江心中暗笑李秀成这份“天真”,脸上却露出无奈又忧心的表情。
他不再争辩,而是从袖中又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双手递上:“忠王仁厚,总以君子之心度人。然时移世易,人心难测。您看看这个,或许能明白属下并非危言耸听。”
“这是何物?”李秀成接过,随口问道。
“这是我们的探子,从杭州城内与福建有贸易往来的客商处截获的。并非报纸,而是一份类似‘告示’的抄件。”
钱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内容嘛,说的是福建境内有‘义商’感念时艰,联合光复军官府,设厂招工、组织垦荒、救助流离,愿为战乱波及之百姓提供一条活路。措辞倒是冠冕堂皇,仁义无双。”
李秀成快速浏览,上面果然罗列了一些招工地点、垦荒区域、粥厂位置及简单的接收流程。
他更加不解:“光复军救济难民,行此仁政,做的是我等眼下力有未逮的善事,这……有何不妥?岂非正是大义之举?”
钱江轻轻叹了口气,似乎为李秀成的“迟钝”感到着急:“是善举,是天大的善举!”
“可忠王,您想想。”
“此番浙江、安徽大战,烽火连天,左宗棠纵兵,湘军屠戮,我军虽竭力约束,但兵凶战危,恐慌蔓延,会有多少百姓为避战祸,弃家逃亡?”
“十万?数十万?甚至……百万?”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一个江西,打了不到十年,户册上便少了千万人口!”
“浙江、安徽、江苏,哪一省人口少于江西?”
“这般海量的流民,一个福建,纵然富庶了些,能全部承接消化吗?”
“根本不能!”
李秀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那么,这些无处可去、又怕被战火吞没的流民,最后会涌向哪里?”
钱江自问自答,指尖重重点在李秀成手中那份“告示”上。
“就是这里!”
“台湾,甚至更远的海外。”
“台湾有矿产,有良港,有漫山樟脑,更有大片待垦的肥沃土地!”
“光复军得了台湾,正缺大量人力去开发、去屯垦、去扎根!”
“这些来自江浙皖的流民,便是他们最好的‘移民’!”
“翼王打的,是一石数鸟的算盘。”
“既赚了救民水火的天大名声,又得了开发台湾急需的巨量人力,更借此将福建乃至台湾的人口根基夯得无比坚实!”
“待台湾彻底消化,那便是进军南洋、虎视东亚的绝佳跳板!”
“相比之下,江西一块四战之地,得失皆需血战,还要直面湘军主力,何其不智也!”
钱江这番结合了后世地缘政治视野的剖析,可谓“振聋发聩”,将秦远的海洋战略“解读”得极具前瞻性,也极具威胁性。
然而,这终究是玩家基于后世知识的一种“过度解读”和“战略投射”。
秦远的谋划固然包含这些长远因素,但根本驱动力和当前重心,仍是解决福建资源瓶颈、获取安全出海口、实践近代化路径。
但在李秀成这个彻头彻尾的“陆权”枭雄听来,这番分析却充满了匪夷所思与“得不偿失”。
放弃近在咫尺、富庶且战略位置重要的江西,去倾尽全力开发一个蛮荒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