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那张黑脸如今成了白脸,只有两个眼珠子还在转动。
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着沙砾的唾沫,指着城下的魏军大阵破口大骂:
“这帮没卵的魏狗!一日几百轰,这都轰了多少日了?几千轰都有了吧!”
“净他娘的躲在后面发咆,有种的冲上来啊,把梯子架起来啊!”
“叫你老黑爷爷狠狠杀上一顿,哪怕是被刀砍死,也比这窝窝囊囊被石头砸死强啊!”
老黑如同其他守城军卒们一样,这几日已经被折磨疯了,唯有通过一通臭骂,来化解自己胸中的怨气。
“小心!”
刘祀猛地一拉老黑的甲带,将他往后一拽。
“呼——!”
就在老黑刚才站立的地方,一块大石擦着城垛飞了进来,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劲风,擦着两人的头顶,呼啸着飞向城内。
“砰——!”
巨石越过城墙,重重砸落在城内的民房之中。
紧接着,便是一阵房倒屋塌的轰鸣声,和百姓惊恐的尖叫与哭喊声。
老黑吓得一缩脖子,脸色煞白,看着那飞过去的巨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好险呐!”
刘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神色冷峻。
发石车在这个时代就是重炮。
虽然精准度感人,但这种持续不断的物理打击,对于城防的破坏力是毁灭性的。
再坚固的城墙,也经不住这么日夜不停地砸啊!
“刘祀。”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云那一身银甲,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尘土,但他那双眸子,依旧亮得吓人。
他走到城垛边,伸手抚摸着那道裂开的缝隙,感受着城墙的震动,眉头微微皱起:
“这旧墙,怕是顶不住几日了。”
“关侯当年修筑此城,虽费尽心血,但北城俱是老砖,不比南城新墙硬朗。”
赵云转过身看向刘祀:
“北门防务,暂由我亲自接手,你领江北营千余弟兄,即刻下城!”
刘祀一愣:
“都督,这时候撤下去作甚?”
“不是撤!”
赵云抬手打断了他,指了指瓮城与北门主城门之间的那片空地:
“你去那里,就在瓮城与北门的中线上,给我再筑一道新墙,若是外墙真的被轰塌,届时咱们还有所依靠。”
刘祀眼中精光一闪,明白赵云意图的同时,也知道这场守城战,即将进入更加惨烈的时段。
修筑新墙,自然需要筑墙所用的石木,所以问题来了,石木从哪里取?
老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眼神往城内那一片低矮的民居扫去,瓮声瓮气地道:
“将军,若要取土石木料,最快的法子,便是就近拆了这一片民房。”
“时候不等人,该下令了。”
刘祀眉头微皱,心中却不忍,反问道:
“强拆百姓民房,让他们流离失所,他们乐意吗?”
老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中透着股理所当然的兵痞气:
“乐不乐意又有啥用,命都快没了,管不了那么些个。
“咱们是卖命保护他们的,一旦江陵被曹兵攻下,兵将们约定俗成,破城前三日,抢掠不计,也不治罪,届时被那帮饿狼冲上来,他们还能保得住啥?”
“咱们丞相好歹约束兵丁,不叫兵丁肆意乱为,整肃军纪,不侵犯百姓,如今为了守城,合该拿他们些东西筑墙,这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
“住口!”
刘祀猛地一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胡闹!”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瓮城,直直投向那江陵城的腹地:
“先往南城,去拆官署,把那府衙的墙砖、基石、大梁,统统给我拆下来,运到北门重铸新墙!”
老黑和周围的两个军侯都愣住了,看到将军这幅举动,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听刘祀沉声道:
“江陵城有五万百姓,被曹军围攻近三个月,如今城中粮价暴涨十倍,有钱尚且买不到一口吃食。”
“百姓早已是苦不堪言,家中存粮将尽,唯有这片瓦遮头,民生艰难至此,我等身为汉军,怎能再拆毁他们赖以生存的房屋,断了他们最后的活路?”
“啊?”
众皆哗然。
军侯胡永更是一脸惊恐,急忙上前谏阻:
“将军,万万不可啊!”
“那南城衙署,乃是当年关侯镇守荆州时,一手修筑的!”
“那里曾是关侯居所,咱们若是拆除,是否会引来后人不满?若是传到成都……”
“那我问你。”
刘祀冷冷地打断了他,目光如炬:
“这几年,江陵在谁手中?”
胡永下意识答道:
“在吴人手中。”
“这就对了!”
刘祀声音拔高了几分:
“既是从吴人手中夺回,怎又是关家的了?”
“再者说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江陵城若破,全城尽丧,那时候什么衙署、什么祖宅,通通都是魏贼的战利品,啥都不是你的!”
刘祀大手一挥,斩钉截铁:
“先拆官署!若还不够,再取豪强府邸,最后若实在无法,再动百姓房屋!”
“如此这般,方能服众!纵然日后关侯后人知晓,念在咱们是为了守城为国,是为了保住这荆州百姓,同样不会责怪!”
刘祀这番话,在他那个时代看来是天经地义。
但在这个“官本位”的时代,却显得格外的离经叛道,甚至有些惊世骇俗。
不拆民房拆官府?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片刻后,江陵府衙前。
“关侯,对不住了!”
望着那座雄伟的门楼,刘祀没有任何犹豫,手中令旗一挥:
“拆!”
江北营的士卒们虽然心中忐忑,但军令如山,立刻挥舞着铁锤、撬棍冲了上去。
瓦片被取下,高大的围墙被推倒,倾刻间倒了一地砖石横梁。
这一巨大的动静,瞬间引来了许多城中百姓的围观。
他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眼中满是惊恐与不解。
那是官老爷住的地方啊,怎么说拆就拆了?
人群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响成一片,但摄于军队的威严,却无人敢大声发问。
刘祀见状,几步跨上一座未倒的石狮子,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惶恐的脸庞。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大声喊道:
“乡亲们!”
“如今北门危急,魏贼发石车日夜轰击,城墙将塌。你等也知晓,让那帮人冲进来,咱这江陵城中会是如何一番惨象。故而为挡住魏贼,保住这满城的百姓,我要再筑一道新墙!”
“但我刘祀知道,这几个月来,大家日子过得苦!”
刘祀声音沉痛,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不敢过于劳民,更不敢拆你们遮风避雨的屋子!”
“所以,我先拆了这南城官署!用官家的砖,来筑咱们百姓的墙!若到时材料还不够用……”
刘祀在石狮子上,对着周围的百姓深深一揖到底:
“届时恳请乡亲们,各自送来些家中闲置的石木为援!”
“刘祀在此,先拜谢各位了!”
刘祀这番话一出口,当时全场一片死寂。
百姓,汉朝的官方说法叫黎民,时人自嘲时依旧用黔首这二字。说白了不过是食税者养下的私产,日常官绅到来时,面带威严,呼之即跪,招之即去。
但今日刘祀这番话,反倒像是在与他们商量。
从古至今,都是民拜见官,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像刘祀这般,官与民相见,能给到如此小民尊严的?
那底下的百姓们,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对于刘祀这突然而来的一番话,还有些懵懂和害怕。
但随后不久,衙署尚未拆完,便有人自发送来石木,以助修墙。
原本城中只强行征调了三千壮劳力,协助守城,他们虽然嘴上不言语,但从面色中亦可看出不满。
但有了刘祀这一番话,前来助力拆解南城官署的人越来越多。
更有许多青壮自发从家中扛来木料、推来石块,白发渐生的老人,都加入到搬运的队伍中。
哪怕是老人妇孺,也端着水碗,来给军卒们解渴。
一时间,南城热火朝天,民心可用!
远处,赵云站在北门,手扶垛口,那一袭白袍在风中飘扬。
他远远看着那军民一心的画面,一双见惯了沙场生死的眸子里,一时竟有些动情。
“像!”
“太像了!”
赵云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欣慰至极的笑意:
“当年陛下携民渡江,宁可被曹军追上,也不愿抛弃百姓。陛下得高祖仁德之风,方能以此立足于乱世。”
“今伯宗不拆民房拆官署,宁苦自己不苦百姓,这何尝不是一脉所继?”
“此子心中,亦装有仁义二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