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被连弩射中胸腹,惨叫着滚入沟中。
更有前队尚未来得及反应,后队还在往前挤,一时间首尾相撞,阵势大乱。
“敌袭!”
“蜀军在土塬上!”
“快快举盾护卫!”
可黑夜里,哪里来得及举盾?
一轮元戎弩打完,霍弋已经率军自土塬后方杀出。
汉军骑兵没有直冲中军,而是从魏军侧翼斜斜切下。
一时间,弩箭、三眼铳与百子铳的动静,在夜色里同时炸响……
火光闪烁,烟气翻涌。
魏军侧翼当场被打得一片哀嚎。
他们本是去救东营的援兵,哪里想到半路上便被蜀军骑兵咬住?
更要命的是,霍弋根本不与他们纠缠。
一轮连弩,一轮火器。
再立即率队两轮骑兵冲杀。
打完便走!
魏军刚想集结反扑,汉军骑兵已经绕到另一侧,又是一片箭雨射来。
五千魏军被折腾得首尾难顾,满沟乱跑。
这一仗打到后半夜,魏军死伤惨重,几乎被霍弋拖得阵不成阵。
直到天色将明,霍弋才率军退走。
他没有继续追杀。
这一夜,烧魏刚营寨,伏击吴复援兵,已经够了。
再打下去,魏军各部全都惊醒,反倒不美。
待到天色堪堪将亮之时,霍弋率军回师,直往渭河方向而去。
在那里,糜威早已在对岸接应。
霍弋勒马停在河畔,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仍未完全散尽的烟火,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殿下这十六字打法,真他娘的好用!
…………
直到次日清晨。
西营吴复这才接到军报。
一名斥候满身尘土,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入帐中。
“报——!”
“启禀将军,我军昨夜支援东营人马,被蜀军一支人马重创!”
不等对方说完,吴复便红着眼急切道:
“损伤多少?!”
那斥候脸色惨白,低头道:
“损伤过半啊,将军!”
“哎呀!!”
吴复大叫一声,跺着脚,咬着牙,怒不可遏道:
“这些蜀贼!”
“有能耐的光明正大与某打过一场!”
“哼!暗中用计,算什么本事?算什么本事?!”
他一边骂,一边在帐中来回走动。
整个人都快气炸了。
白日被射,夜里被烧,援兵半路还被劫杀!!
如今连正面攻营,也被那些该死的地底伏物挡着!
这仗打到现在,刘祀的人还没碰到几个,自家兵马倒是已经被折腾得死伤一片。
天下哪有这么窝囊的仗?!
然而他话音才刚落。
与此同时,新的一日,那些继续攻击刘祀军营的先登兵卒们,果然又踩雷了。
这一次,魏军是按照昨日趟出来的坑洼道路,小心翼翼往前推进的。
他们以为,那些被牛、骡与空车趟过的地方,已经安全。
至少比旁处安全。
可当第一批先登兵刚刚走入那片坑洼路面时,脚下忽然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紧接着,便是接连十几声连续炸响:
“轰隆隆——!!!”
“轰轰轰轰————!!!”
霎时间,又是一场黄土飞溅,火光连闪……
谁能想到,蜀军的伏物竟然更加厉害,这周围一整片昨日刚刚趟出来的所谓通路,竟在一瞬间炸成了死地!
吴复人在后方,远远听见这连串炸响,脸色瞬间就绿了。
果不其然。
前面很快又传来战报。
“报——!”
“将军,我们百十号弟兄踩中了蜀贼的伏物,俱都丧尽了!”
吴复气得差点当场吐出血来。
他赤红着二目,恶狠狠地瞪着两眼问道:
“他们是猪吗?”
“本将昨日已经吩咐他们小心推进,务必踩在昨日排过伏物之地缓缓前行。”
“怎会一下死伤这么惨重?”
吴复只以为是这帮人忘记了他的军令,快速向前推进,这才踩了雷。
岂料,斥候接下来的禀报,才令他明白了真相。
“将军,冤枉啊!”
“咱们的先登兵们正是走的昨日的坑洼之处。”
“这皆是昨日弟兄们用命踩出来的一条通路。”
“岂料……岂料……”
那名斥候说到这里,脸上也露出几分痛苦之色:
“岂料蜀军来阴的!”
“不知他们昨夜如何又埋了新的伏物,咱们的弟兄们踩上去,全都遭了殃啊!”
吴复闻言,一时间只觉得一阵头大。
这还怎么打?
昨日用命趟出来的路,今日又被蜀军埋了新的伏物。
你以为安全,它偏不安全。
你以为危险,它倒未必炸。
这地底下到底还有多少东西,谁说得清?
刘祀这人,真就阴险到骨子里去了!
这一日,伴随着魏军们再度推进,丢下成百上千的死伤,三面终于杀奔到了刘祀军营外围。
东、西、南三面,皆有魏军逼近。
汉军营中,火器营、连弩兵、复合弓手也终于开始陆续出手。
箭矢穿过烟尘,火器声在营门处炸响。
魏军好不容易趟过雷区,又迎面撞上汉军火力,死伤更是不断攀升。
可他们终究人多,又有曹真军令压在头上。
一层死完,便再压上一层。
硬生生以尸体与血水,往汉军营寨外围推了过来。
吴复看着这一幕,胸口那口郁气终于稍稍吐出一点。
死了这么多人,总算快要摸到刘祀营门了!
只要再压上去!
只要撕开汉军营寨!
他刘祀便再也别想这般从容!!
可就在这时。
魏军脚下,远处郿县方向,毫无征兆地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轰隆————!!!!!”
这一声炸响,远比营外地雷更沉,更闷,也更像是地底深处整块大地被掀翻了一般。
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看去。
只见郿县南门城墙之下,烟尘冲天而起。
伴随巨响,整段城墙猛然一颤。
随后,城砖、夯土、碎石如雨般崩落。
郿县南门城墙,陡然之间塌陷出一个接近三丈的巨大豁口!
城上魏卒被炸得东倒西歪,有些人直接随着塌陷的城墙滚落下去。
还有些弓弩手方才回过神来,便见汉军营中鼓声轰然响起。
刘祀站在高台之上,拔剑指向郿县南门。
声音伴着战鼓,传遍汉军大营。
“弟兄们!”
“攻入郿县先登头一名,孤封他为侯,赏万金!”
这一句话落下,汉军营中士气瞬间炸开。
“杀!”
“杀入郿县!”
“先登封侯!!!”
汉军们手持兵器与云梯,登时杀向城头。
方才还在防守营寨的精锐军卒,迅速分出一部,直扑郿县南门豁口。
与此同时,刘祀帐下督牛正大手一挥,率领二百多名白毦兵手持火器,一同赶上前去参与到城池的强夺之中。
牛正身材魁梧,披甲持刀,嗓门更是粗得惊人,自然也要抢这份先登功绩。
当即豪气干云道:
“白毦兵!”
“随某抢城!”
“谁敢挡路,轰死他娘的!”
二百多名白毦兵齐声怒吼。
他们手中三眼铳、百子一应俱全。
冲到豁口近前时,先以火器朝着豁口后方的魏军轰了一轮。
魏军守卒刚刚从城墙塌陷的震荡中爬起来,迎面便被火器打翻一片。
随后白毦兵持盾压上。
刀斧手、长枪兵紧跟其后。
汉军如潮水一般,顺着那接近三丈宽的豁口往城中灌入。
而此时,吴复、魏刚他们哪里知晓,自己等人花费了巨大代价才摸索到刘祀的军营外围,结果这厮突然就把郿县城攻破了?
那先前的一切努力,不都做了无用功了吗?
他们拼死趟雷。
他们烧鹿角、填拒马、推空车、驱牛骡。
他们死了那么多人,终于快摸到汉军营寨外沿。
结果刘祀根本不跟他们耗了???
他转身把郿县城墙炸塌了?!
要直接干掉自家的大司马主帅???
围困刘祀的魏军,此刻全都处在一脸懵逼之中。
许多魏卒站在营外,愣愣看着汉军从大营中分兵攻城,一时间竟不知该继续冲营,还是立刻去救郿县。
这算怎么回事啊?!
他们到底是在围刘祀,还是在眼睁睁看着刘祀夺城?
…………
与此同时,郿县城中。
爆炸声传来的那一刻,整座县城都像是被猛然拍了一掌。
曹真所在的府署内,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几名侍从吓得面无人色。
外头喊杀声、鼓声、惨叫声,很快连成一片。
蒋济脸色惨白,快步跑到曹真面前。
他一擦额头上的冷汗,拱手急声道:
“大司马!”
“蜀军就要杀进城来了,咱们快逃命吧!”
曹真本就病体未愈。
此刻听见外头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脸色更是苍白得吓人。
可当他听见蒋济这句“逃命”时,整个人却像是被火点着了一般。
“逃命?”
曹真猛然抬头,愤怒地瞪着蒋济,大喝道:
“你叫本督此时逃命?”
蒋济急道:
“大司马,南门将破,蜀军火器凶悍,眼下若不走,待他们杀入城中,便再也走不得了!”
曹真死死盯着蒋济,虽然只能看到一个红影。
他此刻胸口起伏得厉害,外头又是一阵火器轰鸣,府署门外,有军卒连滚带爬冲进来:
“报——!”
“蜀军已自南门豁口杀入!”
“刘祀那些蜀贼端的是厉害,他们火器开路,我军挡不住了!”
蒋济脸色更白。
“大司马!”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只要您还在,关中诸军便还在。”
“若您折在此处,大魏关中防线才是真正要坏了啊!!!”
可曹真却喘着粗气,眼中全是血丝。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他将关中诸军压上来,他把陈仓、雍县、武功、周至各处人马全都抽动。
他不惜一切代价,要把刘祀杀在郿县城下。
结果现在,刘祀没死?
反倒杀进了郿县?!
这叫他如何甘心?
这叫他怎么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