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有一日懈怠!”
二人齐声应诺,起身后,目光却是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刘祀身上。
这便是那个“大哥”了吗?
他们在荆州时,便经常随着刘祀行动,二人的年纪都比刘祀略小,那是十足的跟屁虫。
便在关兴、张苞打量着刘祀时,刘祀也在打量着这二位。
这还是刘祀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两位在史书中语焉不详,却在演义里大放异彩的“小关张”。
不同于演义,史书上的关兴作为侍中,是皇帝、太子面前的贴身之人,并无什么军功履历。
张苞生平不详,二人俱是早逝,而张苞可能还死在关兴之前。
刘祀此刻放眼看去,只见那关兴,面如冠玉,长身玉立,那双标志性的丹凤眼微微眯起,虽无乃父那般不怒自威的红脸长须,却透着一股子儒将的清贵与傲气。
而旁边的张苞,更是让刘祀大跌眼镜。
谁说张飞的儿子就一定得是黑脸莽汉?
眼前的张苞,身材修长挺拔,皮肤竟是有些白皙,生着一双细长的眼睛,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悍的清瘦模样。
想来也是,那张飞虽是猛将,却也是擅画美人的儒雅之人,又崇尚与士大夫交际,且娶的可是夏侯渊的侄女,这基因改良下来,张苞长成个小白脸倒也合情合理。
“这位便是刘祀都督吧?”
关兴率先开口,那双丹凤眼在刘祀脸上转了一圈,随后拱手一礼:
“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某乃张苞。”
张苞也凑了上来,虽然话不多,但那眼神里的热切却比关兴更甚:
“听闻都督在荆州造出了新犁,还弄出了猛火油?改日若有闲暇,定要向都督讨教一番。”
这二人话里话外,虽是客套,但那股子想要亲近的试探,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刘备心中更是知晓,这两个小子干的那点事儿,哪能瞒得过他这个六十二岁的大汉天子?
权谋变数?
在老刘这里玩心眼子,那不跟关羽面前耍大刀差不多嘛?
刘祀见二人过来行礼,也是连忙回礼道:
“二位真是折煞在下了,祀不过一介武夫,今后还要向二位请教才是。”
简单的寒暄,却在百官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关、张二家地位尊贵,如今虽不掌军,却代表了来自元从和荆州派系的认可。
刘备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
他并未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诸葛亮的手背。
“孔明啊,上车,随朕入城。”
这一声招呼,再次震慑全场。
天子御辇,那是何等尊贵,刘备竟邀丞相同乘,这份恩宠与信任,足以让所有想要离间君臣关系的宵小绝望。
“臣,遵旨。”
诸葛亮也不推辞,从容登车。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地向着成都进发。
穿过城门的那一刻,刘祀抬头仰望。
好一座锦官城!
相比于江陵那座时刻笼罩在战争阴云下的军事重镇,眼前的成都,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城墙巍峨,高耸入云,足足比江陵高出了一线,且更加厚重坚固。
城内街道宽阔平整,虽已清道,但两旁林立的商铺、鳞次栉比的屋舍,无不彰显着这座天府之都的繁华与底蕴。
这大约是江陵城的三倍大小不止。
“这就是大汉最后的家底啊……”
刘祀骑在马上,听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心中感慨万千。
就在他正四处打量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策马靠了过来。
“都督。”
来人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蒋琬。
蒋琬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前方的一条岔路:
“丞相已吩咐过了,您刚回成都,暂不必入宫随侍。请随下官来,丞相已为您赐下了一处新宅院,就在城西少城之中。”
“有劳公琰兄带路。”
刘祀客气道。
蒋琬摆了摆手,目光中满是欣赏:
“都督客气了,您所造汉纸,可是帮了琬的大忙。如今这宅院,乃是丞相亲自挑选,环境清幽,且离丞相府不远,正好方便都督日后多加走动。”
这一句“离丞相府不远”,听得刘祀心中一动。
看来,诸葛丞相把自己安排在那里,不仅仅是为了住得舒服,更是为了让自己能随时去向他请教啊。
“如此,便多谢了。”
刘祀策马跟上,望着前方那层层叠叠的屋檐,默默欣赏着成都城内的风景。
五月底的成都,褪去了前几日的湿雨,日头暖得恰到好处,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少城,城西。
这里不比大城的喧嚣市井,多是官署与贵戚府邸,环境清幽雅致。蒋琬勒马在一处崭新的宅院前停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祀抬眼望去,只见这府门颇为气派,虽无朱漆金钉,但那乌头门上的铜环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牌匾——“江北督府”。
那字迹遒劲有力,隐隐透着一股子新伐松木的清香,混杂着墨香,直钻鼻孔。
“都督,请。”
随着蒋琬的话音,一名约莫四十岁出头、身着青布衣衫的门吏快步迎了出来。这人一看便是行伍出身,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见到刘祀纳头便拜:
“小人周福,恭迎都督回府!”
刘祀微微颔首,随手虚扶了一把,便跟着蒋琬跨过门槛。
绕过影壁,穿过那道雕花的仪门,眼前豁然开朗。前院之中,几棵老槐树洒下斑驳树影,两排仆役早已恭候多时。
见主人家到了,众人齐齐跪下。
“见过都督!”
两名身强力壮的马夫,一名系着围裙、面容和善的厨娘,还有两对看起来手脚麻利的男女仆役,以及两名垂首敛眉的丫鬟。
这配置,虽不算奢华无度,但对于一个刚刚回京的年轻都督而言,却是恰到好处的体面与周全。
既不显得张扬,又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刘祀简单问了几句,便让众人散去各司其职。他在蒋琬的陪同下,顺着游廊往后院走去。
这宅子是真不错,假山流水,修竹茂林,动静皆宜。
走到一处水榭旁,蒋琬停下脚步,指了指西面那道高耸的院墙,又指了指北面,笑着介绍道:
“都督,您这地界可是风水宝地。隔着西面这条街,便是侍郎郭攸之和侍中董允的府邸。”
“若是再穿过北面两条街巷,便是丞相府了。”
“哦?”
刘祀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目光顺着蒋琬手指的方向望去,心中忽然感慨万千。
郭攸之、董允。
这些名字他太熟了。
在《出师表》里,这二位可是诸葛亮点名表扬的“良实”之臣,是志虑忠纯的典范。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丞相为了阿斗,可谓是操碎了心,特意把这些品行优良、性格刚正的人留在宫中,就是为了让他们时刻规劝刘禅,希望能以此补缺拾遗。
他还特意把那些有些本事但性格粗糙、或是需要磨砺的人才,贴身带在军中效力。
比如杨仪、刘琰之流。
但如今,丞相竟然把这两位“道德模范”安排成了自己的邻居,还特意让自己住得离丞相府这么近。
“这也是份难得的苦心啊……”
刘祀心中暗道。
这不仅是方便照应,更是一种无声的政治信号。
诸葛亮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既然你刘祀有才,那我就给你配上最好的环境,让你多跟这些正人君子亲近,少沾染些纨绔习气。
这是把他当成一块璞玉在细细雕琢呢。
“多谢丞相厚爱,也多谢公琰兄费心了。”
刘祀转过身,对着蒋琬郑重一礼:
“日后还得请公琰兄多多提点,莫让我这初来乍到的,冲撞了邻里。”
……
与此同时,皇城,崇政殿。
这座象征着季汉最高权力的殿堂,此刻显得格外空旷与压抑。
刚刚结束的朝贺大典耗尽了刘备最后一丝精力。
他端坐在龙椅之上,冕旒后的那张脸庞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窝深陷,原本挺直的脊梁此刻也微微有些佝偻。
本来百官朝贺,荆州复得,又平叛归来,该当赐宴以作欢愉。
但如今疲惫的刘备,实在不想接应此事,便直接挥手散朝。
大殿之内,香烟缭绕,却掩不住一股沉沉暮气。
百官散尽,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诸葛亮立于丹陛之下,手中羽扇轻垂,静静地看着这位相伴半生的主公,眼中满是关切。
“叔至。”
“臣在!”
“守住殿门,不许任何人踏入半步。”
“诺!”
厚重的殿门随着陈到的退出而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将这殿内与殿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光线瞬间暗淡了几分。
刘备缓缓摘下头顶那沉重的十二旒冕冠,随手放在御案之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此时的他,不再是威严的天子,更像是一个为了家业愁白了头的老父亲。
他缓缓走下丹陛,来到诸葛亮面前,没有君臣之礼的束缚,直接在台阶上席地而坐,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孔明,坐。”
诸葛亮也不推辞,撩起袍角,在刘备身侧坐下。
“陛下……”
诸葛亮看着刘备那灰白的鬓角,轻声道,“陛下身子骨可还撑得住?”
“撑得住要撑,撑不住……硬撑也得撑啊。”
刘备苦笑一声。
沉默良久。
刘备忽然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燃烧着两团令人心悸的热烈。
他死死盯着诸葛亮的眼睛,一字一顿,接下来说出了一句话,足以令这崇政殿都为之震颤:
“丞相。”
“朕……欲换太子。”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刘备没有绕弯子,也没有试探,而是直截了当地将这把最锋利的刀,摆在了两人之间。
“阿斗仁弱,守成或许勉强,但要在这乱世中进取,要带着这帮骄兵悍将杀回中原……难。”
刘备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异常坚定:
“而祀儿……这一路你也看见了。”
“朕这一路观之,无论是用兵治军、亦或是对人心、朝局、大势的洞察……他像朕,甚至比朕年轻时还要强。”
“这大汉的江山,交给他,朕放心。”
说到这,刘备身子往近一靠,那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抓住了诸葛亮的羽扇柄,眼中满是急切与希冀:
“孔明,你是朕的肱股之臣,更是这大汉真正柱国之臣。”
“你且告诉朕……今时机,可曾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