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借着斩下赵达这颗人头,这股子邪风应当止住了。
可人心这东西,最是难以用刀剑去斩断。
那暗中发酵的势头出乎意料,即便刘祀的身世目前只是个捕风捉影的“假传闻”,八字还没一撇,但这朝中那帮子跟着自己南征北战的老兄弟、兄弟后嗣们,却已然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拿刘祀作为他们最后的期盼了。
刘备缓缓合上竹简,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若是换了旁人,见臣下如此“另立山头”,定会勃然大怒。
但刘备此刻,却只觉得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与理解。
他太懂这帮荆州元从,甚至还有那些早在徐州、豫州时便追随左右的老卒们的想法了。
岁月不饶人啊。
自己如今已是六十有二,鬓角斑白,这身子骨虽然看似硬朗,可还能有几年可活呢?
三年?
还是五年?
一旦自己百年之后,留下的只是个年幼且柔弱的阿斗。
谁都能看得出来,阿斗那孩子,至多也就是中人之姿。
性子过于仁弱了,守成或许勉强,但要让他在这虎狼环伺的乱世之中进取,要带着这帮老兄弟杀回中原,去长安、去洛阳祭扫祖坟……
那实在是要打上个大大的问号?
“孤何尝不想回涿郡,再见一见宗族亲眷?最后落叶归根呢?”
刘备喃喃自语。
这是所有“外来户”心底最大的恐惧。
谁不想回到祖地?
谁不想在晚年落叶归根?
难道真的要让这帮铁骨铮铮的汉子,最后都老死在这潮湿闭塞的巴蜀之地?
正是因为这份绝望,所以当刘祀这个“希望”出现时,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弱的火星,他们也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想要将其吹成燎原大火。
他们不是在背叛阿斗,他们是在效忠那个尚未熄灭的“兴复汉室”的梦。
“支持刘祀……嘿,与其说是支持这小子,不如说是这帮老兄弟急得没法子了。”
刘备苦笑一声,重新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名单上。
若是放在以前,没得选,大家只能硬着头皮辅佐阿斗,那是没办法的事。
可如今有得选了。
既然有个更像自己、甚至比自己年轻时还要狠辣果决的儿子横空出世,他们又怎能按捺得住那颗躁动的心?
想到此处,刘备心中原本的那一丝关于“权臣结党”的阴霾,竟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定力。
其实,早在看到刘祀造出那一桩桩神器,早在听到那句“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时候,刘备的心意就已经很明朗了。
他是想扶正刘祀的。
只是先前,他顾虑重重。
他怕一旦动了阿斗,这朝堂会乱,怕那些世家大族会反弹,更怕没有军方的支持,刘祀这根基太浅,压不住阵脚。
可现在……
刘备的视线在关兴、张苞、马岱这几个名字上停留良久,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浓烈,最后竟化作了一丝欣慰。
“好啊,好得很。”
这几个小辈如今的这番“逾矩”表现,反倒像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既然连关、张、马这等军中顶级豪门的后代,都已在私底下成了刘祀的拥趸,既然这帮朝堂上的中坚力量,都眼巴巴地盼着一位英主降临。
那这对刘备来讲,哪里是什么坏事?
这分明是天大的好事!
这意味着,刘祀已经有他的基本盘了。
只要有这帮人在,只要军队的心向着刘祀,那些只求安逸的益州土著就算心里再有一万个不愿意,也不过是蚍蜉撼树,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如此看来,这步棋,倒是比朕预想的还要好走些呢。”
刘备直起身子,身上那股垂暮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当年那个煮酒论英雄的枭雄气概。
若有这些支持者在背后撑腰,此番带刘祀回到成都,面对那复杂的朝局,应当不会太难了。
既已定下这步大棋,刘备便不再有丝毫迟疑。
次日天刚蒙蒙亮,这位年过六旬的老皇帝便披挂整齐,亲自出现在了江陵城外的校场之上。
虽然鬓角斑白,但当他握剑的那一刻,那股子当年转战天下的锐气便又回到了这具苍老的躯体里。
他在磨刀。
不仅仅是在磨手中的兵刃,更是在磨砺这支即将随他入川平叛的大军。
时间一晃便入了三月,春意渐浓,江陵城中的柳树已抽出了新芽。
就在此时,向宠风尘仆仆地从零陵归来,带回了一个足以让刘备抚掌大笑的好消息。
“陛下!幸不辱命!”
向宠一身戎装未卸,脸上虽带着倦容,眼中却是神采奕奕:
“马参军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已成功说服零陵诸位蛮夷渠帅。那些渠帅感念陛下仁义,更慑于大汉天威,已同意借兵五千!”
“如今各洞人马正陆续向零陵太守府聚集,不久后应当就要前往江陵来了!”
“好!好一个马幼常,好一个向巨违啊!”
刘备大喜过望,他这盘棋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补上了。
“待这些蛮兵一到,朕便将这五千蛮兵尽数拨给子龙,再将江陵锦江锐士营和刘祀江北营调集入蜀。”
刘备眼中精光四射,脑海中早已做好了完备的部署:
“子龙治军严谨,恩威并施,这帮蛮兵在他手底下,翻不起浪花,只要严加操练,假以时日必是守城的精锐。”
如此一来,原本负责江陵防务的成都锦江营、以及刘祀麾下那一千多人的江北营,再加上刘备自己的亲卫白毦兵,这支合计八千人的绝对精锐,便彻底被置换了出来。
这是一支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且装备精良的虎狼之师,即刻便可挥师入蜀,回军定叛!
……
朝堂上在磨刀霍霍,而身为风暴中心的刘祀,这些日子却也没闲着。
嫡长子的传言,仿佛跟他没有关系一般,波澜不惊的刘祀,淡定到令人都开始怀疑他是否对女人感兴趣?
这颗心,就好像石头做的一样,实在稳当得令人发毛。
刘祀这些时日并没有去校场凑热闹,练兵这种专业的事,有陛下和赵云这位顶级教头亲自负责,他就只能操心操心江北营的军务问题了。
他把多余的精力,全撒在了另一个地方,他开始制作堆肥。
如果说直辕犁改曲辕犁,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些生产力,增加了生产效率。
那么先进一些的堆肥又能提高产量、改善土壤,堪称是发展农耕的第二个重磅举措。
至于后续的育种环节,那太远了,而且难度更高,现在还不在刘祀的考虑之中。
而在最近这段时间,好消息频发。
除了零陵借兵顺利,身在公安的张翼也传来了捷报。
那曲辕新犁一经推广,简直如虎添翼。
张翼不仅带着军卒们把当地的熟田翻了个底朝天,更是趁着春耕前的空档,硬生生从那些长满芦苇的荒滩上,开垦出了一千余亩新田!
在这个地广人稀的三国时代,荒地多得是,缺的是人力和物力。
以往大家只敢拣那好种的熟地种,是因为老式犁太费劲,一旦碰上生地里的草根树茎,非得累死牛不可。
可如今有了这切草如切菜的曲辕犁,开荒的难度呈断崖式下跌。
看着那一车车运回来的烂泥和草根,大家都知道,明年的军粮,肯定要爆仓了。
但刘祀并不只满足于此。
地有了,犁有了,还得有“劲儿”才行。
这一日,江陵城西,诸葛丞相当时击败张郃的那座土山之下,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正随风飘散。
刘祀挽着袖子,裤脚卷到膝盖,正指挥着几个亲兵往几个巨大的肥堆上加料。
“这里,再铺一层秸秆,厚度要够,起码得一掌宽。”
刘祀手里拿着根木棍,指点着其中一个肥堆。
这是一门精细活。
底层铺设了约莫二十厘米厚的秸秆和落叶,这是为了透气。
往上一层,则是洒上了一些收集来的果皮和烂菜叶。
这年头大家日子过得紧巴,厨余垃圾那是稀罕物,能吃的都进了肚子,实在没得剩。刘祀没办法,只能让人去山上大量采摘野果、收集落叶来凑数。
“这一层最关键,草木灰给我撒匀了!”
刘祀盯着亲兵们操作:
“还有那马粪、羊粪,都倒上去!那桶里的尿也别浪费,那是好东西,给我淋透了!”
若是寻常人见了这场面,怕是要掩鼻而走,但在刘祀眼里,这些可就是黄金。
不过,这堆肥也不是随便把屎尿往那一堆就完事了。
对于马粪和人粪,则需要先拿石灰来,进行额外处理。
“都督,这…这屎里还要加石灰?”李休一脸懵逼问道。
“废话!”
刘祀没好气地骂道,“这马粪酸性大,不中和掉,烧苗!”
“人粪里头虫卵多,若不杀灭,将来这肥堆里全是蛆,到了地里就是吃庄稼根的害虫!给我加!别心疼石灰!”
其实最好的法子是加硝土,那玩意儿发酵快,肥力足。
但刘祀收集硝土那是做火药的战略物资,比盐都贵,刘祀实在舍不得拿来沤粪,只能退而求其次,讲究个性价比。
就这样,一层秸秆,一层果皮,一层粪尿石灰,像叠千层饼一样,硬是叠到了一米多高。
最后,再覆盖上厚厚的草木叶子保暖。
“每日都要往这堆里浇水,保持湿润,但也别淹了。”
刘祀看着眼前这五个高高隆起的肥堆,就像是在看五个即将孵化的金蛋。
按照他脑子里查出来的资料,这堆肥讲究个酸碱平衡。
若是酸性多了,就会发臭,到时候还得加石灰水或者碱水中和。
若是碱性大了,这肥堆就会发干、发高热,那时候就得反过来泼醋……
毕竟是第一次搞这大规模的堆肥,手里也没个pH试纸,一切只能靠鼻子闻、靠手摸,全凭估算。
于是,这几日刘祀便成了这山坳里的常客。
每日里对着那几堆“宝贝”又是闻又是摸,乐此不疲,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弄了个记录本,记着今天的味儿是酸了还是臭了。
就在刘祀正撅着屁股,趴在一个肥堆前研究时,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早就听闻刘都督爱民如子,不想竟已到了这般躬亲的地步。”
刘祀回头,只见赵云一身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看着自己这一身泥点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赵都督,您来了?”
刘祀直起腰,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笑道:
“让您见笑了。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琢磨着给地里加些油水嘛。”
赵云缓步走下山坡,来到刘祀面前,目光扫过那几个精心伺候的肥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面色一正,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过,刘祀啊,你这摆弄泥巴的日子,怕是过不了几日了。”
“哦?”
刘祀心头一动,“可是有什么消息?”
赵云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西南方向,沉声道:
“马参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