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曦宗,落合峰。
山脚下,那个苍老身影紧了紧身上长衫。
“咳咳咳……”他抬起手掌,捂嘴发出一阵咳嗽。
这具身子,还真是破败得可以啊。
老者无奈笑了笑,随后放下手,掌心赫然是一抹暗红。
他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那张爬满老人斑的脸上,却不见半分惶恐。
此人正是借尸还魂的幽谷。
或者说,是寄生在徒弟体内百余年,最终因为林清风那一剑的出现而熬死了徒弟,夺舍了这具残躯的……幽泉师尊。
乖徒儿啊,为师也没想到你会栽在这里啊,以为自己成了元婴老祖便能高枕无忧?
幽谷伸手拍了拍自己这具已经有些僵硬的大腿。
他一边回忆着,一边迈着迟缓的步子,顺着山道向上挪动。
那一日。
没有任何征兆。
无视空间距离。
仅仅是一个照面,那双金色的瞳孔便隔着万里之遥,将自己徒弟幽泉神魂斩成了齑粉。
那种力量,不仅碾碎了幽泉,也将幽泉身体的道基摧毁的残破不堪。
但也正是那一剑,让他看到了隐约……生机性。
能拥有此等通天彻地手段的宗门,底蕴之深,怕是早已超出了这云州地界的认知范畴。
他抬头,望向那隐藏在云雾深处的归曦宗山门。
此刻的他,一身修为已从云端跌落至筑基初期,道基更是崩坏离析,分外脆弱,就连正常的筑基法术都无法正常施展。
若无夺天地造化的逆天机缘,寿元至多不过三五载。
按理,他本该寻一处凡俗城镇,隐姓埋名,在这个浑浑噩噩的世间了此残生。
但天无绝人之路,亦兴许是天意弄人,这拥有惊天底蕴的宗门就在眼前,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以此残躯搏那遁去的一线生机?
“这……便是命数么?”
幽谷扯动嘴角,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堂堂幽谷老祖,竟不远万里奔赴杀徒仇人的地界摇尾乞怜,此事若传扬出去,怕是要让那一众老怪物笑掉大牙,就算他死了说不定还会以此为谈资羞辱他百年。
仇恨?
那等虚妄之物,于他这般在生死边缘苟延残喘的老朽而言,早已是最廉价的负累。
大道无情,唯生者可证。
只要能活下去,莫说是拜入仇家宗门,便是要他向那林清风行尊一声老祖,他也定会甘之如饴。
活着,才是一切;身死,万事皆休。
唯有活着,方有无限可能。
风,忽而止息。
眼前的云雾似被拨开一角,露出了归曦宗山门的真容。
幽谷原本那几分漫不经心的神态,在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陡然凝固。
“这……”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昏花老眼,险些疑心自己是否误入了哪处上古遗存的洞天福地。
只见前方群峰叠翠,云雾在山间流淌。
青石长阶纤尘不染,遍地是争奇斗艳的奇花异草。
极目远眺,飞瀑如练,亭台楼阁隐现于云端,在此夜色笼罩下,衬托的人间仙境。
这,就是升级到二级宗门的归曦宗!
由于福地效果的扩大,林清风也专门装饰了山门和落合峰,让上山的新人不至于看到原本光秃秃的一片。
而此番效果,即便是正道那几家中流砥柱的门派,恐也难有这般浩渺气象!
看来老夫这一趟或许,是走对了。
幽谷心中暗自思量,以他如今这尴尬身份,若投魔道大派,便是送上门的血食;若去正道大宗投诚,难免会被秋后算账,别说得到救命之法,甚至得落个身死道消。
只是……望着眼前这巍峨仙家气象,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困惑。
这一路上,他曾见过几名似乎是“归曦宗弟子”之人,行事鬼祟,言语闪烁,活脱脱一副下九流旁门左道的做派,靠着坑蒙拐骗引人来此。
若非林清风那惊鸿一剑与幽泉的记忆做不得假,他险些便将此地当成了什么不入流的骗子窝点。
坐拥如此泼天富贵,何至于行事这般小家子气?
幽谷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眉头紧锁。
明明有金山银海、仙家福地,只需堂堂正正亮出招牌,天下求道者自会如过江之鲫般蜂拥而至。
何苦要像那见不得光的耗子一般遮遮掩掩?甚至还要学那下三滥的手段去拐人上山?
所谓锦衣夜行,莫过于此。
这归曦宗行事,着实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诡异。
不过,幽谷很快便掐断了这些杂念。
他随手丢去手中拄着的枯枝,整了整那一身衣冠。
他极力敛去一身暮气,挺直了那佝偻已久的腰杆。
此宗富庶若斯,说不得可能会有
既是来求生,便要有个求生者的模样。
“从今日起,老夫便是一名仰慕仙门,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求道者。”
幽谷在满是沟壑的脸上,勉强堆出一个笑容,抬脚踏上长阶。
一步,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