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啊?这么晚了还往山里跑?”
是镇上那几个巡夜的幸存青壮,他们手里提着火把,照亮了母亲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母亲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将陆平往身后藏了藏。
“是……是陆家弟妹啊!”一个人认出了她,“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带平娃子去哪儿?”
另一个男人也凑了过来,火光下,他的脸显得有些诡异,那双眼睛在陆平和母亲身上来回打量。
“我……我……”母亲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平能感觉到,拉着他的那只手全是冷汗。
“孩子……孩子病刚好,在屋里闷坏了。”母亲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听起来却干涩无比,“我……我带他出来想要去看看大山,透透气。”
“透气?这大半夜的,往山里透气?”那男人嘿嘿笑了两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弟妹,你可别想不开啊。陆大哥他得了仙缘,那是天大的福分,你们娘俩以后就由我们全镇人养着,有什么想不开的?”
“是啊,别怕,我们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他们嘴上说着安慰的话,脚步却不自觉地围了上来,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母亲过了许久才说道:“……知道了,我们……这就回去。”
小时候的陆平有些不明白,她一直拉着陆平,转身往回走,那些火把在他们身后跟着,一直送到家门口,才缓缓散去。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陆平感觉母亲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靠在门板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呜咽,小陆平也不知道母亲为何会如此,那些不都是些街坊邻里吗?
那一夜之后,母亲变得更加沉默了。
她只是每天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外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镇民们依旧会送来食物,嘴里依旧说着那些感恩戴德的话,但陆平却感觉他们看自己和母亲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以前的那些老人和邻里并不会这么看着自己,是因为爹寻仙去了吗?
爹走了。
娘也不说话了。
这个家,好像又变回了怪病肆虐时的死气。
唯一不同的是,陆平身体里的那股暖流,越来越清晰,耳边的呢喃声也越来越频繁。
“……#@…………@#%#……”
他听不懂,只觉得烦躁。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天,这天傍晚,母亲给陆平做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饭,有鱼有肉,她不停地给陆平夹菜,自己却一口也吃不下。
“平儿,多吃点。”
“娘,你也吃。”陆平给她夹了一块肉。
母亲看着碗里的肉,许久,才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
“平儿……娘……也要走了。”
陆平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走?去哪儿?去找爹吗?”他急切地问,“我们一起去!”
母亲摇了摇头,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陆平的脸。
“娘也要去……寻仙了。”
“为什么!”陆平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他跳下凳子,抱住母亲的腿,“我不让你们走!寻仙有什么好?家不好吗?我不好吗?爹走了,你也要走!你们都不要我了吗?”
他哭得撕心裂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挽留。
可母亲只是抱着他,任由他的眼泪和鼻涕蹭满自己的衣襟,身体却像一尊石雕,没有丝毫动摇。
“平儿,听话。”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以后……你就一个人了,好好活下去,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不需要你有多大成就,不必像爹娘一样执着于什么,能够随遇而安,好好活着就行,好不好?”
“不好!我不好!”陆平哭喊着,“我不要一个人!”
母亲不再言语,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陆平哭累了,趴在母亲的怀里抽噎。
母亲将他抱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她站在床边,看了他许久许久,然后转身,一步步向屋外走去。
“娘!”陆平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想追出去。
母亲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别出来。”
“离镇子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话音落下,在娘关门的瞬间,陆平忽然感觉自己贴身衣兜里的那个东西,烫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白光骤然爆发!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屋子、院子、还有母亲决绝的背影,都在光芒中迅速扭曲、溶解、消失……
当他再次能看清东西时,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熟悉的家里了。
四周是陡峭的崖壁,怪石嶙峋,头顶是一线狭窄的天空,挂着一轮孤月。
冷风灌进他的衣领,他孤零零地站在陌生的峡谷里,恐惧瞬间将他吞没。
“娘!爹!”
他害怕地大喊,回应他的只有空旷的回音。
就在这时,他头顶的岩石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陆平颤抖着抬起头。
月光下,一道纯白的身影蹲坐在高高的悬崖边上,那双金色的瞳仁,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是那只猴子。
它比记忆里大了一些,但似乎并未成年,那身纯白毛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光晕,看起来干净又蓬松。
陆平仰着头,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干得发不出一点动静。
是它。
悬崖上的白毛猴子也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打量着他,那双金色瞳仁里,显得有些困惑。
这个小不点……怎么会在这里?
那东西……这么快就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