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国这个师父尽心尽力地护着他,大舅子付强就不说了,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除了有时候嘴上犯欠,关键时刻从来不掉链子。其他人,唐建新、老贾他们,这帮老刑侦对他一个年轻人推心置腹,一没倚老卖老,二没背后使绊子,任劳任怨地跟着他办案子,帮他撑着刑侦处的日常运转。
他不能一有更好的去处就头也不回地走掉,那会让跟着他的人寒心。
最关键的还是付怡。
婚房正在装修,家具还没买齐,两棵柿子树还没来得及一起摘柿子,日子才刚刚铺开一个头,他可不想两个人还没结婚就异地分居。
“严处,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李东沉吟片刻后开口了,语气诚恳,“您能第一时间想到我,说实话我心里特别开心。但我这屁股还没坐热呢,刚当上副处长没几个月,调来调去的,怕是要有人说闲话,不太好。兴扬这边的摊子刚理顺,师父、老贾他们都还在看着我,我要是说走就走,有点说不过去。”
“你考虑这些做什么?”严正宏打断他,“组织调遣,正常的人事安排,谁敢说闲话?”
李东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晚辈跟长辈说话时的那种坦诚:“严处,话是这么说,可人情世故总是要顾忌的。您跟成厅刚接班,立足未稳,我要是立刻高升,外人看了肯定会说闲话。我知道您不在乎,成厅也不在乎,可闲话传多了总归刺耳,对你们影响不好,关键我这个年纪也确实是硬伤。”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你这小子……”严正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也有一丝感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
“这不叫瞻前顾后,这叫思虑成熟。”李东笑着接了一句,“严处,您放心,我虽然人在兴扬,但心肯定在您那儿。以后但凡省厅有什么案子需要人手,一个电话我就过去,绝不含糊。至于正式调动的事,等过个一两年,机会合适了,到时候您不开口我也要主动找您。”
“你要这样说的话,那行吧。”严正宏的语气里忽然带上了几分狡黠的笑意。
李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好啊,原来您在这等着我呢!”
严正宏哈哈笑了起来:“怎么,你以为我真要强行把你调过来?我倒是真想过,但我也知道你现在过来不合适。”
李东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说呢,以您的政治智慧,这时候不应该把我调过去才对。”
“不不不,你这话就错了,我确实是希望你来的,这一点不是假的,如果你刚才真的答应下来,调令一个月之内就会发到兴扬市局。”严正宏笑着说,“不过你说得也确实有道理,最近一段时间,一动不如一静。等到了合适的机会,咱们再好好谈一谈这事儿。”
“好。”李东点头。
“行了,挂了。”严正宏说,“你在兴扬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就跟我开口。”
“明白,我可不跟您见外。”李东笑着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李东坐在办公桌前发了会儿呆,想起刚才电话里严处那爽朗的大笑,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嘴角。
有些人就是这样,越是真心对你好,越不会把“我为你做了什么”挂在嘴边。他甚至会用一套说辞来试探你,想看看你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确认你的选择是出于本心而非勉强的客套。
等到你给了答案,他才会亮出自己真正的态度,用一种举重若轻的方式,让你既感到温暖,又不会觉得欠了他什么。
不过,此事终于尘埃落定。
成厅和严厅顺利接班,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接下来,好事是一件接着一件。
没过几天,李东又接到了一个好消息。
冯波调来了。
凭借着“长乐模式”,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来到了市局,分管刑侦工作,再次成为了秦建国和李东的顶头上司。
对此,秦建国和李东自然热烈欢迎。
晚上三个人特意找了个小馆子吃饭,点了一桌家常菜,开了几瓶啤酒。
冯波端着杯子,三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就叹了口气:“气死我了。”
秦建国和李东笑盈盈地看着他,也不接话。
他们都知道冯波气什么。
李东这次办的走私案,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冯波本来要等到年底,甚至明年才能调过来,之所以这么快如愿以偿,某种程度上还是因为李东成功破获这个案子,让兴扬市局的几个领导,尤其其中一名副局长间接受益,正好隔壁市局有缺,竟然直接调过去当局长了。
冯波再度举杯,一饮而尽,砸了咂嘴:“越想越气,东子的功劳,白白便宜了别人。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
他拍了一下桌子,“如果是换了别人办的案子,我也就认了,没那个福分,可偏偏是东子你办的。真是悔死我了,早知道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多留半年。”
李东和秦建国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喝酒喝酒。”秦建国主动敬酒,语气里带着笑意,“以后我跟李副处长,可就要仰仗冯局多多照顾了。”
“嗯,好说。”冯波端着酒杯,表情严肃地看了他俩两秒钟,忽然绷不住笑了出来,“少扯淡,以后还跟之前在长乐一样,你们自己拿主意就行,需要协调资源、需要向上面要政策要经费的,我来办。”
“还是我冯局大气!”李东笑着竖起大拇指。
冯波还是那个冯波,该揽的责不含糊,该放的权也不含糊,这样的领导往后是越来越少了。
第三个好消息。
婚房装修好了。
这年头的装修没有后来那么多讲究,涂料刷墙、水泥找平、铺个地板、做套橱柜、走一圈水电管线,前后不过一个多月就利利索索地收工了。
付怡拉着李东过去验收,原本光秃秃的水泥墙壁已经被刷成了温暖的白,地板铺的是浅色的实木,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厨房做了新的橱柜,台面是深灰色的人造石,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
付怡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手里拿着一份家具清单,抬头问他:“你觉得沙发买布的还是皮的?”
李东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认真思考了两秒钟,说:“布的吧,冬天坐着暖和。”
“可布的容易脏,不好打理。”付怡皱着眉,“皮的擦一下就好了。”
“那就皮的。”李东从善如流。
“可是皮的冬天坐着凉。”付怡又犹豫了。
李东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忍不住笑了一下,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份清单:“你选就行,你觉得好就好。我有个坐的地方就行,不挑。”
付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出口,只是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嗔道:“你这个人,就是太不挑了。什么都让我拿主意,回头又说都是我选的,跟你没关系,是吧?”
“绝对不会。”李东举起右手作发誓状,“你选的,我都喜欢。”
付怡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推了他一把:“少来,你这话留着以后吵架的时候再用吧。”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外的柿子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枝头挂着几个红透了的柿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的地板上,暖融融的,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一个刚粉刷完、还没有放进去任何家具的空房间,却让人觉得踏实而温暖。
大概是知道这里将来会摆满属于他们的东西,会填满属于他们的日子,会有无数个清晨和黄昏在这里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