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晨继续说：“第一起，1989年3月，江州市。失踪者，胡美华，女，32岁，银行职员，失踪当天说要去见一个客户，就再也没回来。丈夫次日报警后，警方调查无果，将其列为失踪人口。值得注意的是，失踪前一周，丽兴贸易曾在江州市举办产品展销会，任永作为销售副总出席。”
“第二起，1990年7月，淮隆市。失踪者，苏文敏，女，35岁，中学教师。没说去哪，正常下班后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襄城警方调查后，发现她最后出现的地点是一家工厂附近，而这个工厂是丽兴贸易在当地的一家合作工厂。当时丽兴贸易正在淮隆成立分公司，任永作为销售部副总，当时正在淮隆出差！”
“第三起，1991年9月，襄城。失踪者，周小丽，女，33岁，招待所职工。情况跟苏文敏一模一样，同样是下班后失踪，此后再无音讯。这一起案子，我们没查到跟任永有关，但襄城同样有丽兴贸易的分公司，他作为总公司销售副总，理论上随时都可能出现在襄城。”
成晨看着李东，沉声道：“这三起失踪案，虽然时间跨度大，地点不同，但有几个共同点：第一，死者年龄都在30-35岁之间；第二，都有家庭，形象气质较好；第三，都是长发、佩戴了金项链。以上三点，跟兴扬的受害者黄慧慧，高度重合！”
听完他的汇报，包括李东在内的兴扬干警，皆面色凝重。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三起案子，两起都有任永的身影若隐若现，另外一起并不是没有，只是没有查到而已。
这种种巧合堆砌在一起，已经构成了极强的逻辑链。
而根据三名失踪女性的共同特征，李东基本已经确认，他之前的猜测被证实了。
任永不仅仅是一个因为童年创伤而杀人的心理变态，他是一个有着长期作案历史、手法成熟的连环杀手。
他利用丽兴贸易销售副总的身份，堂而皇之地流窜于各个城市，寻找目标，实施犯罪。
那三名失踪女性不是失踪，而是遇害了，凶手大概率就是任永。
他把她们当成了“猎物”，带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然后……处决了她们。
只是前几次不像黄慧慧这次这么倒霉，被第三人撞见了。
“东子，”关大军打破了沉默，“情况你也听到了。现在，摆在明面上的，是任永这个连环杀手。但在水面下的，是丽兴贸易这个庞然大物。”
他顿了顿，低声道：“可咱们这个联合专案组，虽然大概率要成立，但目前还没挂牌，也没正式发文，上面还在观望。你觉得，咱们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才能一举打动省厅，让这牌子正式挂起来？”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人心坎里，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东身上。
李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
“军哥，各位。”李东缓缓开口，“现在的关键，在于‘未知’二字。也正是因为‘未知’，所以上面迟迟没有发文成立正式的联合专案组。”
他站起身，沉声道：“我们到现在，还没有真切地发现丽兴贸易以及其背后的核心人物，到底是个什么犯罪团伙，到底干了什么违法勾当。我们知道任永杀了人，知道王强和李斌抢了枪，知道任永被灭口了。但这都是表象。”
李东转过身，面对众人。
“丽兴贸易就像一座冰山。我们看到的是水上那十分之一，是正经生意，是纳税大户，是文明企业。但水下那十分之九是什么？是走私？是洗钱？还是黄赌毒？我们一无所知。”
“因为这份‘未知’，所以我们不敢动，也不能动。”
他语气坚决：“绝对不能打草惊蛇。他们是极其谨慎的，一旦惊动了他们，他们销毁证据、杀人灭口的速度，我们大家都已经见识过了，任永就是例子。”
他解释道：“丢枪案跟任永出现关联，是我们秘密蹲守出来的结果，对方大概率是不知情的，否则也不会将王强和李斌二人就那么搁在那儿。也就是说，换成对方的视角，其实只有任永自己犯的事发了，还没有真正牵扯到他们，结果呢？”
“在他们看来，只是‘小鬼’惹了祸，还没牵扯到‘阎王’，结果他们竟然直接把‘小鬼’灭口了！如此果决，说明他们的警惕性真的极高，容错率极低。”
“省城的总公司这边，作为他们的大本营，该收尾的，恐怕早就收尾干净，该处理的证据，也早就处理了。若我们进一步去查，大概率仍查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所以，”
李东顿了顿，给出了他的判断，“丽兴贸易这条线，我的想法是，暂时维持现状，按兵不动。外围继续摸，但不能深入，不能惊动任何人。至少，省城总公司是这样。”
“省城总公司？”关大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不要只盯着总公司！”
成晨的反应这次也很快，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我真是蠢啊！”成晨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对啊！省城是大本营，以他们的谨慎，肯定保护得很好，更别说任永那边出了事，让他们有了提防和准备，就更不可能让咱们轻易查出问题了！”
“但他们在周边城市都有分公司！一个犯罪团伙，如果已经蹚出一条成功的犯罪道路，不可能只局限于一地！他们也确实一直在成立分公司，那么分公司就必然不仅仅只是做正当生意！”
他越说越激动：“而分公司的防备等级和力度，肯定是不如总公司的！我真是蠢！之前只盯着总公司这块硬骨头啃，怎么就没想过去查一查那些分公司！”
李东赞许地点头：“没错，分公司远离总部，管理相对松散，人员构成复杂，不可能滴水不漏。”
他顿了顿，“当然，分公司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查。那样等于直接告诉总公司，我们怀疑他们。我们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合理的、不会引人怀疑的借口。”
“我之前一直苦恼于这个借口上哪儿找，直到刚刚，”李东笑了起来，望向成晨，“感谢我们的成处，帮我找到了这个借口。”
成晨眼睛一亮：“查任永和那三起失踪案！”
“是的。”
李东笑着点头，“他们不是主动将‘任永就是凶手’这个结果送给我们了么？既然如此，我们顺着这条线查任永的过往，然后查出可能和任永有关的类似失踪案，继而去当地分公司要求协助调查，这一切不就都顺理成章了？”
“接下来，我们不去查丽兴贸易的走私、洗钱等等，那些太敏感。我们去查任永这个人。以协助调查为由，进驻那些分公司。我们要查的，不是公司的账，而是人的嘴。我们要像梳子一样，把这几个分公司的相关人员，从上到下，梳一遍。”
“我就不信，这么大一个摊子，他们真的能做到滴水不漏！真要有这个本事，还犯什么罪，早干正经生意干成大富豪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李东这番惊人的思路震慑住了。
这不是蛮干，是顺水推舟，是借力打力，是最高级的阳谋！
是对方自己把“任永就是凶手”送过来的，只是，对方想要的是结案，而警方显然不可能让他们如愿。
但我们警方不查你的公司，我查我的案子，查我的杀人犯，你总不能阻拦警察查案吧？
而一旦开始查案查人，那些分公司里参与犯罪的“老鼠”，就会因为恐慌而乱动。
只要动了，就会露出马脚！
想要让所有人滴水不漏几乎不可能，而只要有一个漏了，警方就找到了抓手，就能顺藤摸瓜查下去！
查到底！
诚然，对方可以继续灭口，但多做多错，继续灭口可以，可这样一来，就会让丽兴贸易的问题变得更大，也更容易出现破绽。
这一招让对手陷入双重悖论。
不动，任永的案子会越挖越深，殃及到分公司甚至总公司。
动，无论是继续灭口还是进行干扰，同样会暴露更多。
无论选哪条路，主动权都已转移到警方手中。
对方不动也不对，动也不对！
“好！不愧是李东！”
关大军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畅快的笑容。
他看向李东，眼神里充满了激赏：“对方为了快速结案，主动暴露了凶手是任永。这相当于亲手递给了你一把尚方宝剑，结果你李东接过来，反手就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你们不是说任永是个人作案吗？好，那我就查他个人，查他查到天荒地老，查到你们公司上下鸡犬不宁！哈哈，东子，你这招太高了！遇到你，对方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不是，军哥，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李东笑着摇头，“我就当是夸奖了。”
成晨兴奋得满脸通红：“我这就去安排！江州、临海、淮安，这三个地方的分公司，我马上让人先去摸排！”
“等等。”李东抬手制止了他。
“怎么了？”成晨看向他。
李东摇头：“这事儿，光靠我们汉阳和兴扬两家，力度还不够。查多个分公司，涉及跨区域协调。”
说着，他望向关大军，笑着说：“江州市局的副局长是陈志远，襄城的刑侦处长是咱们的室友王涛，这两位培训班的老同学，这次怕是要提前聚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