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话说到这个份上,二人都知道,应该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好了,暂时就先到这里。”关大军站起身,“你看看笔录,如果没有问题,请签字确认。”
“我可以走了吗?”孙建签完字,“矿上现在很乱,我得去看着些,安抚一下职工家属……”
关大军看了李东一眼,李东微微点头。
整个矿区已经被封锁,孙建就算想跑也跑不了。
“可以,但不要离开矿区范围,我们随时可能再找你了解情况。”关大军沉声道。
“好,我一定配合。”
孙建离去,李东和关大军前往刘勇所在的办公室。
路上,关大军望向李东:“你觉得是自然塌方,还是人为破坏?”
“信息太少,目前还不清楚,”李东沉吟道,“孙建的话,有推诿,有避重就轻,但也吐露出不少关键信息。第一,废弃巷道未按规定处理是确凿无疑的,而且看来是长期存在的隐患;第二,矿长赵奎权力极大,一手遮天,可能因此掩盖了很多问题,也积压了很多矛盾。”
“但不管最终原因是自然坍塌,还是有人蓄意破坏,矿领导层,特别是矿长赵奎,都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
“确实,”关大军点头,“要不是那么多废弃巷道不填埋,就是有人想干坏事,也没处下手。”
李东摇头叹息:“很多悲剧,在发生前早有征兆。只是看见的人没有说话,说话的人没有权力,有权力的人没有重视。”
“这话说得太对了……”关大军认真咂摸了这句话,连连点头。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刘勇所在的办公室。
一进门,便被房间里的烟雾呛到了。
刘勇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
见关大军和李东进来,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安全事故肯定是我的责任,我认。要抓要判,等把人救上来再说。”
关大军在他对面坐下:“刘矿长,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我们需要知道真相,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以你的专业判断,本次事故最可能的原因是什么?”
刘勇猛吸一口烟:“根据我的判断,应该是废弃巷道的支护柱断了,引发连锁反应。”
他也猜测是废弃巷道的问题。
“支护柱为什么会断?”李东问。
“原因很多,木头时间长了会腐朽,井下潮湿,腐蚀更快。岩层压力也不是一成不变的,采空区面积扩大,应力重新分布,压力传到废弃巷道,超过支护极限……都有可能。”刘勇的眼神有些闪烁,“井下的事,说不准。”
“是吗?”关大军盯着他,“可我们刚从孙建书记那里了解到,矿上是因为最近两年效益不好,才没有对废弃巷道进行永久填埋。也就是说,这些存在隐患的巷道,大部分是最近一两年才停止开采的。刘矿长,两年的木头,就腐朽到足以垮塌一条巷道的地步?”
刘勇夹烟的手指抖了一下,摇头道:“谁跟你们说,废弃巷道是最近两年的才没有填埋?”
李东心头一紧:“你的意思是,以前的也有?”
刘勇重重地点了下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有,而且不少,有些甚至是四五年前就废弃的老巷道。”
李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盯着刘勇,脸色难看道:“你是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矿长,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觉得讽刺吗?我想问问,你这个‘分管’,到底分的是什么?管的是什么?”
“我分管?我分管个屁!”刘勇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将烟头狠狠按进烟灰缸。
“你以为我不想管?你以为我不想把那些废弃巷道全都填上混凝土,让弟兄们下井能踏踏实实的?”
“今年三月份,我看到有几根时间长了的支护柱出现裂纹,让安全科做个加固方案,他们报上来要两万块钱,就这两万块钱,财务竟然说没预算!不批!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他说到这里,烦躁地抓了抓头:“我他妈的能怎么办?财务说,矿上账上就那点钱,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煤价跌成狗,上面还要我们保产量!”
“安全投入,谁不知道重要?可钱呢?钱从哪儿来?”
他的情绪崩溃,声音带着哭腔:“你们不知道,每次下井,我都是提心吊胆又提心吊胆……我知道那些巷道是定时炸弹,生怕下去了就再也上不来了!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能变出钱来吗?我只是副矿长,又不是矿长。财务不拨款,矿长不签字,我刘勇算个什么东西?我说话顶个屁用!”
李东愤怒打断:“你没办法,为什么不向上级反映?向矿务局反映?向煤监局反映?向市里、省里反映?你是分管安全的副矿长,发现重大安全隐患,矿内无法解决,你有责任、也有渠道越级上报!你为什么不做?”
刘勇的激动戛然而止。
他像被突然掐住了脖子,张着嘴,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忽然安静了下来,望向李东:“我这么跟你们说吧,在大岭煤矿,没有什么领导班子,只有一个‘领导’,就是赵奎赵矿长。在这里,所有事情,都是他说了算。他说行,就行;他说不行,谁说话都不好使。我这个副矿长?今天可以是,明天就可以不是。上一个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矿长,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他了。”
关大军皱眉:“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很久没看见他了?”
刘勇摇了摇头:“说不清楚。上一个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矿长是老陈,他是个认死理的人,也敢说话,因为废弃巷道填埋的事,跟赵矿长拍过好几次桌子,后来……他去找‘有办法的人’了。”
“结果,我很久没见到他了,有人说他调走了,也有人说……他出了点‘意外’,再也回不来了。什么样的说法都有,但我确实再也没见过他。”
李东和关大军的心同时一沉。
刘勇这番话,看似没有确凿证据,却透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如果上一任的安全副矿长因为坚持原则而“消失”,那么赵奎在矿上的掌控力,就绝非一般的“一言堂”那么简单了。
“刘矿长,你这可是很严重的指控,”李东皱眉,“他的家人呢?”
“不知道,”刘勇摇头,“反正我没见过他家人来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件事,我们记下了,会重点调查。”关大军沉声道,在记录本上做了重点标注,“现在,刘矿长,请你凭借你的专业知识和经验,回答我最后一个,也是目前最关键的问题:以你的判断,巷道垮塌有没有可能是人为破坏造成的?”
刘勇一愣,张了张嘴,半晌,才嘶声道:“……还真有可能。”
“理由?”李东精神一振。
刘勇说:“那些废弃巷道,虽然没有进行永久填埋,但该做的支护,我们还是做了的。赵矿长……他再怎么样,也不敢完全放任不管。支护柱用的是直径三十公分以上的松木,材质强度其实是足够的。安全科每月至少巡查一次,重点区域每周一次,就在前天……我还带人下去检查过。”
他回忆着,“除了之前发现裂缝的那几根柱子,我们用钢索做了临时加固,其他柱子状态基本正常。木柱腐朽是个缓慢的过程,会有明显的迹象,比如掉渣、变软等,但我们没有发现这类腐朽的迹象。”
他顿了顿,“怎么说呢,虽然确实存在不小的风险,但根据我的经验,还是可以继续撑一段时间的,起码半年应该没问题。”
“退一万步,就算支护柱断了一两根,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无非就是那一小块区域掉些岩块下来,不应该引发这么严重的塌方才对……根据我的经验,像今天这种严重塌方,除非真的运气不好,那一片区域的岩层压力突变,不然只有出现十几根支护柱瞬间断掉一半以上的情况,才有可能发生!”
他越说越感到惊异:“这其实很容易办到,只要将少量炸药放到废弃巷道引爆,就能造成这种情况!”
“炸药?”关大军瞳孔一缩。
“对。”刘勇重重地点头,“井下爆破是常规作业,炸药雷管管理虽然严格,但……并非绝对弄不到。如果有人熟悉井下情况,知道哪里是关键支撑点,根本不需要多大炸药量,就能造成支柱断裂、顶板坍塌,进而引发连锁反应。而且……爆炸在井下深处,声音传到地面已经很微弱,被其他机械噪音掩盖,很难被及时察觉。”
李东和关大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作为刑警,他们的思维模式更倾向于追寻“人”的动机和行为。相比起虚无缥缈、概率极低的“岩层应力突变”,一个熟悉矿内情况、怀有强烈怨恨、并能接触到爆破物品的人,进行蓄意破坏的可能性,显然要大得多,也符合逻辑得多。
尤其是,结合孙建和刘勇描述的,赵奎在矿上堪称“土皇帝”般的统治,以及可能存在的对异己者的打压,这种报复性破坏的动机,似乎正在隐隐浮现。
“你还知道什么?有没有怀疑对象?或者,矿上最近有没有谁表现出异常?”关大军紧接着问。
刘勇却摇了摇头,恢复了那种疲惫的麻木:“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搞技术的副矿长,管不了人也管不了钱。谁跟赵矿长有仇,谁可能会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你们得去问别人,问那些老工人,或者……问赵矿长自己。”
他知道的,或者说他敢说的,似乎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