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郑局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脸上惯常的沉稳被一种振奋所取代,眼睛里闪烁着慑人的精光。
他继续说:“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赵永骏和李欣后来真的成了恋人,但‘介绍过’这个交集的存在,已经足够支撑所有的后续推理!赵永骏有了充足的作案动机后,已经无限贴合我们为凶手勾勒出的那张画像!”
孙荣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从侦查逻辑上,这条线索虽然偏了些,但价值确实极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问题也在这里。这条线索目前的性质仍然属于‘间接证据’,是‘情况证据’或‘旁证’。它的强大之处在于,能极大增强赵永骏的作案嫌疑。但却无法直接证明他杀了人,制造了这两起灭门案。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甚至,就算我们能找到证据证明赵永骏和李欣后来确实成了恋人,也只能说明赵永骏有强烈的作案动机。但动机不能等同于行为,我们还需要证明他将动机化为了行动。”
“孙处说得对,”冯波也皱着眉开口,“现在咱们是‘心里有数’,但‘手里没货’。知道凶手很大可能就是他,可怎么把他钉死?这才是要命的关卡!常规手段,对他这样的人,效果恐怕有限。”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大家都跟之前的李东想到了一块去。
可惜没跟秦建国想到一块去,集思广益不假,但集思广益并不代表一定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心里有数,手里没货。
冯波的这八个字,像一块冰,压在了每个人刚刚升腾起的热切之上。
孙荣身体微微后靠,沉吟道:“最主要的是不确定性。”
他眉头紧锁,“刘文栋、魏大林那几个人,我们还撒着网,日夜盯着。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主动掌控、预防下一次犯罪的手段。但这张网能撒多久?三天?五天?还是一周?”
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语气沉重:“兄弟们已经连续高强度、高压力潜伏蹲守多少天了?人不是机器,疲劳会导致注意力下降,一个微小的疏忽,在关键时刻可能就是致命的。局里能抽调出来执行这种长期蹲守任务的精干力量是有限的,其他日常工作也要运转。更不用说,来自上级领导的关注和破案压力,每过去一天,就加重一分。我们的时间窗口,不是无限的。”
秦建国开口道:“我倒是认为,如果我们的推论是正确的,赵永骏是为李欣复仇,那么他的核心目标应该是与李欣之死直接相关的李德昌、陶永年以及可能的幕后黑手李宇。刘文栋、魏大林这些‘受益人’,在他复仇清单上的优先级可能并不高,甚至可能不在其列。咱们的蹲守或许只是无用功。”
孙荣接过话头,语气加重,“但一切都是‘可能’、‘或许’,谁能百分之百保证,他不会突然改变想法,扩大复仇范围?谁能保证,我们对那份‘死亡名单’的理解是完整的?或许在他心里,所有与那场火灾有关、所有从李德昌他们肮脏交易中获益的人,都该死呢?我们承担不起这个‘可能’判断错误的后果,那意味着又一条,甚至几条人命!”
冯波狠狠吸了一口烟,又烦躁地摁灭在烟灰缸里:“这就是最憋屈的地方!明明知道危险可能就在身边,明明锁定了最危险的人,却因为证据和规则,不能动他,还得陪着他演戏,看着他每天在眼皮子底下晃荡!这种滋味……”
他没有说下去,但这种强烈的无力感和焦躁,每个人都感同身受。
对付一个狡猾的普通罪犯已是不易,对付一个深谙警方侦查套路、心理素质极强、隐藏极深的“自己人”,那种如履薄冰、掣肘万分的感觉更是煎熬。
郑局闻言面色凝重,作为市局一把手,他需要考虑的更多,更复杂。
案子要破,但程序要合规,队伍要稳定,后果要可控。针对一个内部同志的严重嫌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李东一直沉默地听着,指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
“李东,”郑局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他脸上,“假说是你提出的,线索是你找到的。走到现在这一步,你是头功。现在这个局面,你这个破案高手有什么想法?硬碰硬的路,看起来走不通。有没有别的路,能让他自己把证据露出来,或者找到他的破绽?”
“什么破案高手,”李东摇头苦笑:“郑局,您高看我了,大家都束手无策,我也是一样,脑子里的念头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就在会议室重新被沉闷焦虑的低气压笼罩,每个人都在苦苦思索破局之道的时候……
“铃铃铃!”
桌子上那部电话,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
离电话最近的孙荣眉头一皱,似乎对这打断沉重思考的噪音有些不悦,但他还是伸手抓起了听筒。
“喂,我是孙荣。”
他对着话筒说道,声音还带着之前讨论留下的沉郁。
然而,仅仅几秒钟后,他脸上的沉郁瞬间被打破,眉头骤然扬起,“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李宇找到了?在哪儿找到的?确认身份了吗?好,太好了!干得漂亮!”
短短几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在会议室里激起千层浪!
原本或低头沉思,或疲惫揉额的众人,齐刷刷地抬起了头,目光瞬间聚焦在孙荣和他手中的电话上。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喜。
“好!陈磊,你们做得很好!”
孙荣脸上的激动之色难以掩饰,“对!一定要将人控制好,确保万无一失!手续尽快办,争取最快的时间押解回来!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提高警惕,多换路线,防止意外!随时保持联系!”
他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才挂掉电话。
孙荣转过身,语速飞快:“陈磊打来的电话,他们通过羊城当地公安的协助,终于找到了化名‘李建军’的李宇!经过初步核实和照片比对,基本确认就是他本人!人已经被控制住了,他们正在当地公安的配合下办理手续,最快明天就能启程押解回来!”
“太好了!”
“这下好像又有突破口了!”
尽管众人刚才已经听见了他的话,但此刻经他确认,还是忍不住低声叫好。
李宇绝对是整个谜团中最关键、最知情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的归案,意味着那场火灾的真相、宏发公司的内幕、李德昌一伙人的勾当,甚至李欣之死的隐秘,都有可能被揭开!
而李东在短暂的惊喜之后,脸上的疲惫和凝重一扫而空,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运转,各种线索、可能性、推测在脑海中疯狂地碰撞。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天助我也!正愁无处下手,这李宇就找到了,时机太关键了!”
他语速飞快,思路清晰:“目前看来,赵永骏费尽心机引导我们的侦查视线,引向李宇,引向那场火灾,绝对不仅仅是为了扰乱调查,他这是在借刀杀人!他自己或许因为身份、因为时机、因为李宇行踪不定而无法复仇,所以他要借助专案组的手,找到李宇,揭开当年的火灾旧案,最终让李宇受到应有的惩处。”
“而赵永骏作为李欣的恋人,为什么要如此针对自己恋人的亲哥呢?这恰恰证明了咱们之前的推论是对的:李宇这个亲哥哥,极大可能就是害死李欣的幕后黑手之一!如此一来,他甚至可以说是赵永骏最大的仇人!”
“现在,我们找到了李宇,而且要把他带回长乐,这个消息,如果被赵永骏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孙荣立即道:“如果赵永骏内心对李宇的恨意真如我们推测的这样强烈,那么,当他知道李宇落网,即将被押解回来,他恐怕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冷静地隐藏在幕后,从容地引导我们了。李宇的到来,就像一把钥匙,不仅可能打开一切相关案件的锁,更可能打开潘多拉魔盒,成为刺激赵永骏采取行动的、最强烈的诱因!他可能会忍不住,亲自对李宇下手!”
“没错。”
李东重重点头,“我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赵永骏在除掉李德昌和陶永年这两个‘主犯’后,忽然收手,彻底蛰伏不动。”
“刘文栋、魏大林这些人,对于赵健等受害者家属而言,或许也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但单单针对火灾案而言,针对李欣而言,他们的参与度恐怕就没那么高了……赵永骏完全可能无视这些人,就此停手,而以他的谨慎、冷静和对证据的清理能力,我们想要从已经发生的两起灭门案中找到能直接指向他的铁证,难如登天!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但现在不同了!李宇的归案,改变了一切,他是赵永骏复仇名单上最关键的目标之一,甚至可能是最终目标。”
“这个目标的出现,或将诱发他再次行动起来!他可能会试图接触李宇,如果知道陈磊他们的归来路线,也可能会在李宇被押解回来的路上做手脚,甚至可能会在我们审讯李宇、揭开旧案的过程中,采取极端措施灭口!”
“不管怎样,只要他动,只要他试图从阴影里走出来,我们就有了抓住他的机会!”
郑局猛地站起来:“李东分析得对,这个李宇是关键!他不仅是旧案的钥匙,也可能是钓出赵永骏的鱼饵!但怎么用这个鱼饵,是个大学问。”
他沉吟片刻,摇头道:“不能拿自己的同志冒险,李宇被抓的消息,目前仅限于我们这个会议室,在把人安全押解回来之前,不能泄露半点!否则,赵永骏要是做出极端反应,极有可能伤害到押送李宇的陈磊他们。”
李东闻言,望向郑局的目光稍稍一暖,点头道:“郑局考虑得很周到,确实不能拿陈磊他们的安全冒险。事实上,李宇虽然可能是罪犯,但罪犯也是人,不能草率地用他的性命来冒险,不然咱们跟罪犯有什么分别?”
“接下来,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布局肯定要布局,但前提肯定是要保证所有人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