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得很流畅，没有磕巴，没有眼神飘忽。要么是早有准备，要么是实话。
李东追问：“有人能证明吗？”
“我媳妇儿可以证明啊。”赵健说，语气很自然，“她也在家，我们一起看的电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慢慢瞪大，表情从疑惑转为惊愕，最后是惊恐。
“等等，”他的声音提高了，有些发颤，“昨天县里好像死了好几个人，还是灭门！李队，你们该不会以为我是凶手吧？这这这，这咋可能嘛，我都不知道哪家人死了！我前天晚上真在家睡觉，我媳妇可以作证，你们可以去问！”
他的反应很真实。从茫然到联想，从联想到震惊，再到急于自辩。
如果是演的，那演技未免太好。
“你先别激动。”李东打断他，声音平稳，带着安抚的意味，“目前为止，好像没有人说你是凶手吧？”
赵健摇头，情绪仍旧有些激动：“不是，李队，我好歹也是保卫科的，你当我不懂啊？你都问我不在场证明了，还不是怀疑我啊？这这这……到底死的是谁啊？怎么会怀疑到我头上？我最近老老实实上班下班，没跟人结仇，没欠人钱，我杀谁啊我！”
赵健的语速很快，有些语无伦次，有着普通人被冤枉时的本能反应。
愤怒，委屈，不解，还有一丝恐惧，对无缘无故被卷入命案的恐惧。
李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见状，赵健急道：“哎哟！李队，你相信我，我发誓真不是我！我连到底谁死了都不知道，我这好好的日子不过，我杀人？我疯了吧！”
陈磊冷笑：“赌咒发誓的凶手我们见的多了。”
“不是，你们怎么不相信呢，真不是我！”
“行了，先别激动。”李东终于开口，“配合调查，你一个保卫科副科长应该知道我们主动过来问你，而不是直接将你拘到局子里，就说明只是怀疑而已。如果真不是你，好好说清楚就是。”
“配合，我肯定配合！”
赵健忙不迭点头，又道，“不是，主要我不明白。虽然我不知道死的是谁，但我身边什么动静都没有，说明死了的这家人我肯定不认识，甚至八竿子打不着，你们怎么会认为我是凶手的？”
张正明皱眉道：“你真不知道死的人是谁？”
赵健一脸坦然：“我真不知道。”
李东望着他的眼睛：“那我告诉你，一共有五名死者。其中一人，名叫李德昌，退休前是县经委主任。”
赵健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像。只有他的眼睛，在听到“李德昌”三个字时，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脸上缓缓展开，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死的是李德昌？他全家都死了？”
李东点头。
赵健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不是辩解，不是喊冤，而是一句带着某种释然的：“那倒是死得挺好。”
李东闻言，心头一沉。
刚才赵健的一系列反应，已经让他感觉或许他不是凶手了，但这并不能代表什么，因为这次的凶手心理素质本来就高。
可这会儿听到死者是李德昌一家，如果赵健的反应是装作不认识，或者不知情，或者其他任何反应都好，都比像这样坦言李德昌一家“死得好”要好。
这说明他内心真的很坦然，并不掩饰对李德昌的恨，也并没有假装对当年他父亲的死不知情。
这种不伪装、不掩饰的表现，反而降低了他的作案嫌疑。
“看来，你对你父亲当年的死，知道点什么？”
赵健点头：“知道。我父亲死后，厂里赔了钱，还给我解决了工作。可我不傻，我父亲是生产科长，他对厂里的设备、存货最清楚，改制评估价压得那么低，他私底下跟我说过，说那评估报告是瞎胡闹，光那些织机，就不止那个价。他还说，他写了材料……然后他就死了。死在车间里，死在最关键的时候。这一切，跟李德昌脱不了干系。没有他点头或者授意，那些评估报告不可能通过。”
“你恨李德昌吗？”李东直接问。
赵健没有任何犹豫：“我当然恨。”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看见过父亲被烧焦的尸体，我不仅恨李德昌，还恨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但恨有什么用？我母亲身体不好，需要钱治病，我需要工作养家。厂里给了补偿，给了我这份工作，我还能说什么？工作没了，补偿没了，我母亲谁养？我老婆孩子谁养？”
“所以你接受了？”张正明问。
“不接受能怎么办？”赵健苦笑，“去告？告谁？告李德昌？有证据吗？火灾调查报告说是意外，那就是意外。我一个工人的儿子，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能翻得了案？”
他的语气里有无奈，有愤懑，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不是不想反抗，是反抗的成本太高，高到无法承受。
“你没有想过报复？”李东问。
“李队，我一点都不说谎，”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有机会、有能力，我当然是想报复的。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如果让我碰到李德昌，我会怎么做。我想过很多种方法，很多种让他痛苦的方法。我想让他尝尝我父亲受过的苦，想让他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但想归想，做归做。李队，你是刑警，你应该知道，报复是需要能力和勇气的。我有什么？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一个多病的母亲，一个老实巴交的媳妇，还有一个女儿，我女儿才六岁。我要是出了事，她们三个女人怎么办？我母亲谁养？我女儿谁养？她长大了，别人说她爸爸是杀人犯，她怎么抬头做人？”
他抬起头，看着李东，眼神里有种近乎哀求的真诚：“李队，你们可能觉得我是懦夫，觉得我窝囊，父亲死了都不敢报仇。但我想的是，我父亲已经死了，就算我杀了李德昌，杀了他全家，我父亲也不可能活过来。可我女儿还活着，她才六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不可能让她这么小就没了父亲，更不能让她一辈子背着‘杀人犯的女儿’这个名声活着。那会毁了她一辈子。”
“我得为还活着的人考虑。”他一字一句地说，“为我母亲，为我媳妇，为我女儿。仇恨很重要，但活着的人，更重要。”
李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首先，”他说，“我没有觉得你是懦夫。如果真是你说的这样，你这才是对自己、对家人负责的态度。报仇雪恨是痛快，但痛快之后呢？你要付出的代价，你的家人要承受的痛苦，可能比你父亲当年的死更沉重。你能想到这些，能忍住，这不是懦弱，这是担当。”
赵健的眼睛红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其次，”李东继续说，“你说的这些话，倒是真的让我有点相信，凶手不是你了。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你毕竟有作案动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有动机，有条件，所以你仍然是嫌疑人之一。在案子查清楚之前，你不能离开本县，要随传随到。我们可能还会找你了解情况，你要配合。”
“我明白。”赵健重重点头，神情认真，“李队，你相信我，为了我一家老小，我也不可能干犯法的事。我父亲已经死了，我不能让我女儿也没有父亲。你们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保证配合。”
“好。”李东拍拍他的肩膀，“那今天就这样。你先回去工作吧，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记住了。”
赵健转身回办公室，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东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场间，只剩下李东三人。
张正明问：“你们觉得是他吗？”
李东摇头：“不像。”
陈磊也说：“确实不太像。最关键的是，如果真是他，既然他早就怀疑李德昌，要报复早就报复了，没必要等四五年之后再突然报复。仇恨这种东西，要么当场爆发，要么随着时间慢慢淡化。隔了四五年再动手，说不通。”
李东摇头：“倒不能说得这么绝对。李德昌两年前退休，如果凶手是因为他过去的工作而产生的，不管涉及的是哪一个项目，起码也都隔了两年往上。仇恨有时候不是淡化，是发酵。时间越长，酝酿得越浓，报复起来可能越狠。”
“这倒是。”陈磊点头，若有所思，“那这就是一个疑点了。凶手为什么会隔这么久才报复？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还是说，他一直在等机会？”
张正明道：“可能性有很多。比如，凶手本来没想报复，但突然患了绝症，自知命不久矣，索性就有仇报仇了；或者凶手可能犯事被抓起来了，最近刚放出来；也可能凶手这些年背井离乡，去外面了，最近才回来报复。”
陈磊点头：“不错，瘦猴真的有很大的进步。”
张正明立马表情丰富了起来：“那是，你也不看看我跟谁混的！”
“磊子你说你没事夸他干嘛？”李东无奈摇头，“这厮是典型的蹬鼻子就上脸，刚觉得他有点长进，立马就开始飘了。”
“嘿嘿。”张正明嘿笑，有些得意，但很快收敛，“不过东子，说真的，如果赵健不是凶手，那凶手会是谁？还有谁有杀父之仇？还有谁知道当年的真相，并且恨到要灭门？”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
赵健这条线暂时排除了，至少嫌疑降低了，那侦查方向又该往哪里去？
李东摇了摇头：“先回局里，差不多该吃午饭了，老虎他们那边也应该有些进展，等汇总了情况，再决定下一步。”
结果回到局里后，三人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去了档案室。
一进门，三人就被里面的景象震住了。
档案室的一块空地上摊满了卷宗，陈年虎、蒋雨、朱明三人坐在卷宗堆里，每人面前都堆着厚厚一摞。三人都灰头土脸，头发上、衣服上沾着灰尘，显然一直泡在了这里。
“老虎，怎么样了？”李东问。
陈年虎抬起头，看见李东，表情振奋：“东子，你们回来了！查了大概四分之一，已经发现不少可疑了。”
他拿起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案号，旁边还放着一摞卷宗。
显然，这些就是符合条件的卷宗。
“目前的进度，从80年到90年，长乐县涉及厂矿企业的非正常死亡案件，已经有十七起。”陈年虎翻着笔记本，“其中自杀三起，意外死亡十一起，他杀三起。他杀的基本上都破了，嫌疑明确，跟本案关系不大，我重点筛了自杀和意外，发现有三起跟企业改制、职工下岗有关，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李东精神一振：“具体说说。”
陈年虎指着笔记本上的记录：“88年，县建材公司财务科长李秀英溺水身亡，就是在建材公司改制的时期。”
“87年，县编织厂火灾，生产科科长赵永福被烧死，时间在编织厂价值被严重低估后不久。”
“86年服装厂破产清算，副厂长周卫群车祸身亡，肇事者逃逸。当时周卫群正带着服装厂工人集体反对破产，认为服装厂是人为造成破产，低价贱卖设备。”
李东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陈年虎继续说：“有一个共同点，死者的身份，都是企业中了解内情、可能阻碍工作进程的中层干部。这些死者的家属后来都得到了‘妥善安置’。有的拿了高额补偿，有的子女被安排工作，后续没有人再闹事。”
蒋雨补充道：“李队，这些死亡事件，都发生在李德昌担任经委主任和副主任期间，尤其是上一任周国忠主任即将退休，不管事之后，愈发频繁……我们认为，这种关键岗位干部非正常死亡，且家属迅速获得补偿并息事宁人，十分符合‘灭口+封口’的模式。”
“太好了！”张正明忍不住出声，拳头握紧，脸上满是发现重要线索的兴奋，“果然还是咱们自己的档案靠得住！经委的档案烧了又怎样？死了人，公安局就得立案，立案就有卷宗！白纸黑字，铁证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