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虎看着眼前这片“纸山”,深吸一口气:“兄弟们,干活吧。蒋雨,你从80年开始,一年一年过。我跟朱明从90年往前倒查。发现可疑的,单独拿出来,登记案号、简要案情、疑点。”
三个人在这间充满陈旧气息的档案室里,开始了枯燥至极的筛查工作。
与此同时,李东的车也驶出了公安局大院。
第一站是县五金厂。
五金厂在城西,原来是县里的骨干企业,主要生产农用工具和简单机械零件。八十年代中期还挺红火,后来效益一路下滑,到八十年代末改制,现在已经是私营企业了。
厂门倒是开着,但门卫室坐着的不是以前那种穿工装的老头,而是个四十多岁、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见警车停在门口,男人从窗口探出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满是警惕。
“同志,找谁?”
李东三人下车,出示证件:“县公安局的,想找厂里了解点情况。”
“啥事啊?”门卫接过证件看了看,又递回来,笑容不变,但语气里的敷衍很明显,“厂长不在,去市里开会了。”
“那副厂长呢?”陈磊问。
“也不在,一起去了。”
李东说道:“同志,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87年厂里技改的情况,找老工人聊聊也行。”
门卫摇头:“老工人?早都下岗了,哪还有老工人在厂里?现在厂里都是新招的,年轻,谁记得那么久远的事?”
他解释了一句,“87年技改失败后,89年改制了,厂子早就换了人,原来的工人大部分都买断工龄回家了。”
“那不是还有一小部分么?能不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张正明试探着问。
“看什么?”门卫立刻警觉起来,“厂里生产重地,闲人免进。再说了,我们厂长早就说了,外人要进厂,一律要手续,你们有手续吗?叫那个什么……搜查证?”
他顿了顿,又放缓语气,但话里的意思没变:“同志,不是我不配合,实在是厂里有规定。你们要是真想进去,回去开个手续,我肯定放行。现在这样……真不行。”
一句话把三人堵了回去。偏偏李东三人还不好发作,虽然他们是刑警,可毕竟命案不是出在五金厂,较真起来,这是人家私人的地盘,要进去真要搜查令。
强行闯进去?那是土匪,不是警察。
李东点点头,没再多说:“行,那打扰了。”
车子驶离五金厂大门,陈磊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娘的,防咱们跟防贼似的!”
“正常。”李东倒是心平气和,甚至笑了笑。
这年头,公安的招牌可没后世那么好使。尤其是小地方的刑警,在老百姓眼里可能还有点威慑力,但在私营企业主眼里就是麻烦的代名词。他们不想惹麻烦,能推就推,能挡就挡。而老百姓的敬畏虽然有,但配合度远不如后世,尤其是涉及到企业,涉及到老板的利益,人家有一百种方法软抵抗。
“走,去建材公司。”李东说。
建材公司在城南,原来是县建材厂,后来改制成了建材公司。规模比五金厂大,门面也气派些,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这次门倒是让进了,接待他们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经理,姓王,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是公安局的,很客气,让进会客室,还让秘书倒了茶。
“什么风把您几位吹来了?有什么指示?”王经理笑容可掬,双手递烟。
“指示谈不上,”李东摆手,没有接烟,“就是想了解一下建材公司,哦,以前是建材厂,88年改制和资产评估的事。王经理当时在厂里吗?”
“88年?”王经理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歉意,“哎呀,那可真不巧。我是去年才从外地调过来的,对以前的事一概不知。您说的什么改制,什么资产评估,我连听都没听说过。要不,您去经委问问?他们那儿应该有档案。”
这皮球,踢得行云流水。
“那当时的档案呢?”陈磊问,“公司应该有保存吧?毕竟这么大的事。”
“这个嘛……”王经理露出为难的表情,双手一摊,“真不瞒您几位,公司经过好几次调动,人员换了好几次,办公室也搬过两回。那些老档案,早就当废品处理了。您想啊,都过去五六年了,谁还留着那些没用的东西?”
张正明火了:“我们是查命案!请你们配合!”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歉意:“同志,真不是不配合。您要查命案,我举双手支持。可您要查的事,我是真不知道。东西没了,我难道给您变出来不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要档案您去经委找啊。公司都换老板了,之前的档案资料自然也都不需要了。我们现在的账目、档案,都是从去年才开始建的,之前的真没有。”
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好得让你挑不出毛病,可就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离开建材公司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李东三人站在街边,脸色都不好看。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陈磊沉着脸道,“想想也是,这些企业现在都是私人老板说了算,当年他们毫无疑问都占了便宜,用白菜价买了厂子,用废铁价买了设备。现在咱们去翻旧账,等于要揭他们的老底,他们怎么可能配合?”
张正明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走吧,回去开搜查令!他妈的,我就不信了,封了他们的账本,一间一间办公室搜,看他们还敢不敢推三阻四!”
李东摇摇头:“没用的。咱们手头只有孙立平的笔记,连个正式材料都没有,凭什么开搜查令?就算查账,你信不信,账早做得漂漂亮亮的了,你能查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足够他们把屁股擦得干干净净。”
“那怎么办?”张正明问,语气里满是焦虑,“就这么一家一家碰钉子?时间不等人啊东子!”
李东从公文包里再次掏出孙立平的那份材料,一页页翻着。
五金厂技改,30万变50万,设备采购合同……
建材公司改制,850万评估为220万……
服装厂破产清算……
翻到第七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长乐县编织厂,87年改制,估价约120万,最终评估价只有40万……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120万变40万,三分之一的价,这不是腰斩,这是膝盖斩,脚踝斩。
“走,去编织厂。”李东合上材料。
“编织厂?”陈磊凑过来看了看,“这家也改制了?现在也是私人的?”
“嗯。”李东点头,“但这家,咱们有熟人。”
“熟人?”
“我之前在联防队的同事大刘,他媳妇就在编织厂上班,而且干了许多年了。这年头,有熟人才好办事。”
他最近这段时间有点忙,一直没跟联防队的弟兄们聚聚,不过在去江安之前,一直有跟联防弟兄们偶尔聚聚的习惯,所以并不生疏,也知道他们平常就在市场那条路巡逻、活动。当即上车,往那边开去。
市场旁边那条路是长乐县最热闹的商业街,两边店铺林立,卖衣服的、卖鞋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之前徐惠案的焦亚,家里就在市场里开百货店。
说起来,焦亚因为情节不重,最终判了缓刑,并没有跟着徐惠一起坐牢,但自那之后,李东便失去了这个朋友。
二人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
不是谁对谁错,就是自然而然疏远了。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修补不好了。
此时,大刘和朱彪他们还是老几个,穿着联防队的服装,正沿着街边慢慢走着,时不时维持秩序。
李东远远就看到了他们正跟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主说话,当即喊了一声:“大刘!”
大刘回头,看见李东三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小跑着过来。
“李队!这么巧!”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黝黑的脸上满是真诚的喜悦。朱彪和其他几个队员也跟了过来,纷纷打招呼。
“李队!”
“好久不见啊李队!”
李东走过去,跟每个人握了握手。
“朱老哥,大刘。”李东笑着,“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老样子呗。”朱彪笑道,“李队,怎么有空来街上转悠?没想到这么巧遇到!”
“不巧,”李东说,“我就是来找你们的。”他看着大刘,“准确说,是来找大刘的。”
大刘开玩笑道:“李队,我犯啥事了,还劳烦你这个刑侦大队长专门来找我?我最近可老实得很,除了上班就是回家,连牌都没打。”
李东也笑了起来,拍了他肩膀一下:“你倒是想犯事,也得有那胆子。”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大刘,有个事得请你帮忙。”
“什么事,你尽管说。”大刘拍着胸脯,砰砰响,“能办的我一定办,不能办的我想办法也给你办!”
这话说得实在,李东心里一暖。
“不是什么大事,”他说,望向朱彪,“朱老哥,我借用大刘一会儿?”他开玩笑道,“这小子其实就是个跳板,我主要得麻烦他跟我去一趟他媳妇的编织厂,找他媳妇了解一下情况。”
朱彪爽快地说:“你李队都开口了,别说一会儿,一天都行!大刘,今天给你放一天假,一定得帮李队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需要我们也去不?”
“不用不用,”李东连忙摆手,“就了解点情况,人多了反而不好。”
大刘则是好奇道:“去编织厂找我媳妇?了解啥情况?她一个女工,能知道啥?”
“关于编织厂87年改制的事。”李东说,“你媳妇在厂里干了那么多年,应该知道些情况。我们想找她问问,顺便请她介绍一些知情人。不用紧张,就是普通走访。”
大刘点头,但还是有些不解:“行,那我带你们去。不过李队,我媳妇就是个普通女工,可能知道的不多。”
“没事,知道多少算多少。”李东说。
到了编织厂,大刘轻车熟路地带着三人进去,看门的老头认识大刘,打了个招呼就放行了。
果然是有熟人好办事,公安制服都没这么大的威力。
“我媳妇在二车间,我带你们去。”大刘说。
事实上,李东低估了自己在编织厂的影响力,因为建立夜间巡逻机制以及去年搞专项行动,破了近百件性侵案件的事情,他在编织厂女工们当中已经出名了。
一路上,不少女工看见他都主动笑着打招呼,年纪小一些的,打招呼的时候脸都红了。
“看来,李队你让我来真的是多此一举啊。”大刘笑着打趣道,“哪还用问我媳妇,这一路跟你打招呼的,你随便挑个人,保管啥都跟你说。”
李东摸了摸鼻子。
这确实是他没想到的。
陈磊的情商还是高的,笑着说道:“没事,来都来了,跟嫂子见个面。上次你们帮了不小的忙,咱们表现得跟嫂子熟一些,以后在厂里,也就更加没人敢欺负她了,是吧大刘?”
大刘笑着点头:“这倒是。”
厂里的工人,谁要是有个公安朋友,那地位确实是不一样的,至少没人敢欺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