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整了整警服,走到了朱明身边。
因为有太多的人需要问,所以他师父陈年虎这会儿没空带他,让他一个人独自问询,看得出来,陈年虎还是将他保护得太好了,打下手没问题,现在骤然要单独走访问询,小伙子便漏了怯,跟当初的张正明一样,问个话问得磕磕绊绊。
“李队……”李东一来,他就更紧张了。
李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着急,慢慢来。”
说着,他接过了朱明的笔录纸,看了起来。
他走访问询的围观群众是这条街上的街坊,在斜对面开包子铺的。
看已经记下了的笔录,这个人跟死者一家并不熟,甚至没说过话,只知道都喊男主人“李主任”,以前是个当官的,对一楼的五金店的租户也比较厚道,租金要比周围便宜个一成左右,这让他很羡慕。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这个人与李德昌一家都不熟,甚至说不认识,所以许多问题都没法问,朱明有些卡壳,不知道接下来该问什么,还是干脆直接过。
李东主动开口:“同志你好,我是他同事,现在换我来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那人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可以,都是公安同志,一样。”
“对,都一样。”李东点了点头,问道,“我想问你有没有注意到最近几天,你们这条街有没有出现什么行为举止比较奇怪的人?比方说老看见这个人在这条街上晃悠,或者老盯着出事的这幢楼观察。”
那人想了想,摇头:“没有。”
顿了顿,他又道:“也不是说没有,就算有,我也没有注意到,毕竟这条街挺热闹的,又是过年期间,人来人往的,太多了,实在没什么印象,不好意思。”
“好,没事。”李东继续问,“你最后一次见这家人,是什么时候?”
那人回忆道:“大概是昨天下午吧,见到李主任带着他孙子到街上玩,还在路边吹糖人的摊上买了个糖人,之后就没见过了。”
李东问:“当时他的神情是否正常?”
那人回答:“挺正常的啊,跟大孙子有说有笑的。”
李东又问:“你有没有听说他欠别人钱?”
那人当即摇头:“咋可能呢!我不认识李主任都知道,有钱,贼有钱!只有别人欠他钱,他咋会欠别人钱!”
李东面色一动:“他还做放水生意(放高利贷)?”
那人点头:“听说过,但我没跟他借过钱,他到底有没有放水,我也不确定。”
李东点头:“行,你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其他补充?”
那人摇头:“没有了。”
“那就先这样,感谢配合,回头要是有需要,我们再来找你。”
“行,没问题,那我先回店里了?”
“好,慢走。”
李东将笔录递给了朱明,鼓励道:“看到没,不要拘泥于一定要问什么,走访问询没有什么固定的套路,核心宗旨就是从被问询者嘴里问出他所知道的一切关于受害人的信息。如果实在没有,也不必苛求,找下一个。最重要的是:你需要先想好自己要了解关于哪些方面的事情,明白自己这么问的目的是什么。”
朱明连连点头,单独跟李东这个大队长说话,他有些拘谨:“明白了,谢谢李队。”
他当然知道,李队这是在教他。
换了有些脾气大的领导,做不好直接就骂上了,哪里会跟你解释这么多。
“谢什么。”李东再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个人跟死者一家不熟,甚至都不算认识,问可疑人员没问出什么,最后一次见死者也没什么异常,但没想到最后总算还是问出了点东西。”
“对的!”朱明连忙道,“李德昌竟然疑似放水!那那些欠他钱的人,嫌疑程度就大大增加了!”
李东说:“是的,这不就问出一条有用线索了么?事实上,牵扯经济纠纷可不仅仅是一条线索这么简单,而是一个重要的调查方向。”
他顿了顿,自语道:“可惜,似乎并不太适用本案。因为我刚才上去转了转,现场很干净,没有任何翻箱倒柜的迹象……等勘察结束问问,如果家中现金没动,可能这个方向就不太对。”
“这样啊……”朱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行了,继续走访,你来问,我在旁边帮你查漏补缺。不要有心理负担。”
“好,好的!没负担!”
这么说归这么说,但朱明怎么可能没有心理负担。
只不过他的学习能力倒是还不错,没有立即找下一个,而是站在原地,想了想,这才开始找上了下一个。
这次,明显就比刚才好多了。
只是很可惜,这位李主任一家人好像跟街坊们来往并不多,接连问了几个,都跟他们一家不熟悉。
不过这也正常,围观群众嘛,本来就是看热闹的多。
真正与受害者关系密切的,就不会围观了,而是会主动找上警方。
比如一楼开五金店的老板。
他是租户,李德昌是房东,换了其他地方,租户与房东也并不一定熟稔,但是这里不同,房东就住在楼上,平时的接触必然不少。
围观群众说跟受害者一家不熟是正常的,他要是也说不熟,那就十分可疑了。
可偏偏,他的回答还真就是——不熟。
跟着朱明问了几个人,感觉他已经慢慢找到感觉后,李东便没有继续跟着他,找上了他师父陈年虎。
不用李东问,见他来到自己跟前,陈年虎主动开口:“东子,一楼开五金店的老板有可疑。”
李东问:“哪里可疑?他人呢?”
陈年虎扬了扬下巴:“人就在店里待着,刚才我初步问询了一番,待会准备再去找他聊聊。”
李东点头:“嗯,继续说,哪里可疑?”
陈年虎道:“他店里生意很一般,房租已经欠了两个多月,李德昌又给了他一个月,如果一个月之后再不交房租,就要让他搬了。”
“这是一点,还有一点是,他竟然说跟李德昌一家不熟。说李德昌几乎不来他店里,跟他没什么接触,上下楼的楼梯也在店外面,所以平常都有哪些人上下楼,他也不是很清楚……总之,一副撇清关系的模样。”
说着,他顿了顿,“还有就是,他老婆长得挺漂亮……”
李东闻言,不由抬起头,望向陈年虎:“你的意思是他老婆可能跟李德昌……或者他儿子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又因为经营不善,欠租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他们全家?”
陈年虎郑重点头:“不是没有可能。”
李东面色变得有些古怪:“那个,老虎啊……想象力丰富对于刑警来说,确实是十分重要的,但也不能太离谱……”
陈年虎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得进去话,闻言挠了挠头:“咋了,没可能吗?”
李东摇头:“也不是说没可能,确实存在这样的可能性。关键是你这推理的步骤也太……怎么说呢,推理不是编故事,你得一步一步来,要有理有据,才能跨出下一步,你可倒好,才跨了第一步,下一秒直接给我干出结论来了,是不是有点狠了?”
“这我当然知道,”陈年虎讪笑道,“这不就随便猜猜么,给你提供一个思路……但欠租金确实是有嫌疑的。”
“嗯,重点关注。”李东点头,心道如果真是五金店老板,反倒是好事了。
虽然现场勘验还没结束,可就目前已知的信息就能看出来,凶手的心理素质和反侦察意识都是极强的……这个案子,恐怕难度很大。
这时,楼上传来动静。
技术队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技术队员开始小心地将包裹在专用尸袋中的遗体依次抬下楼。尸体很沉,需要两到三人一组,步伐缓慢而沉重。
围观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惊呼。
“造孽啊……”
“连孩子都不放过,真是畜生!”
“警察一定要抓到凶手啊!”
议论声再起,但已没了之前的猎奇,只剩下沉重的悲愤与恐惧。
冷宇朝李东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现场勘验笔录。
“李队,初步的现场勘查差不多了,可以做个简要汇报。”他主动道,“详细的报告和化验结果还需要等待。”
李东点头:“辛苦了。”
冷宇直接切入正题:“先说死亡时间。根据尸温、尸僵程度、角膜浑浊度,结合室内温度,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今日凌晨一点至三点之间。”
凌晨一至三点,正是人睡眠最深的时候。
冷宇继续说:“死因基本明确,五人当中,二人系被锐器捅穿心脏,一刀毙命,三人因割喉导致急性大失血死亡。”
说着,他将其中一页死亡原因报告单独摘了出来,递给李东:“具体每个人的死因你刚才也看到了,这是每个人详细的勘验报告,就不赘述了。初步推定:凶手为一人,凶器是一把刃长超过12厘米的锐器。”
李东示意他继续说。
冷宇点头:“现场痕迹比较复杂,但有几个关键点。”
“第一,出入口。三楼大门门锁确系被工具撬开,锁芯内部有新鲜刮擦痕,但外部破坏不明显,手法相当专业。门把手上提取到多枚指纹,正在比对。”
“第二,客厅。客厅确实被仔细清理过。鲁米诺喷洒显示,客厅中部、通向卧室的路径上,有大量被擦拭过的潜血反应,呈拖拽、滴落状,另外发现数个潜血脚印,花纹无法辨认,只有一个轮廓,尺码为42码。”
“电视柜下提取的玻璃碎屑,初步判断为普通玻璃,常见于窗户、杯具。但我们检查了所有窗户和现场可见杯具,未发现明显缺失或破损。这些碎屑可能是来自一个被带离现场或被打扫走的玻璃物品。”
“第三,卧室。血迹喷溅形态完整,未受破坏,同样发现42码脚印轮廓,但没有花纹,可能穿了鞋套,或者用布包裹。”
“第四,指纹与生物检材。现场提取指纹超过一百枚,需要时间排查。在次卧床沿、主卧门框等位置,发现几处疑似手套擦拭痕,说明凶手很可能戴了手套。”
“最后,主卧床头柜抽屉、书房书桌抽屉有被翻动迹象,但家中贵重首饰、现金、存折等都仍在原处,并未丢失。”
冷宇说完,合上笔录本,揉了揉眉心:“有一点我有些疑惑。从伤口的力度、方式一致性看,很像单人作案。但要在短时间内杀死五个清醒程度不同的人,尤其主卧的那对夫妇已经惊醒并下了床,难度极大。除非……”
“除非什么?”张正明追问。
“除非受害者在遇袭时,反抗能力已经异常薄弱。”冷宇缓缓道,“我们提取了死者的血液和胃内容物样本,已加急送检,重点排查是否存在麻醉、镇静或毒物成分。如果凶手使用了药物,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李东心头一沉。
下药?
这意味着凶手更加不简单了。
冷宇道:“还有就是,凶手的目标明确是这一家人。为什么放过四楼的老太和保姆?如果是仇杀,仇怨为何不涉及老太?如果是谋财或寻找某物,为何不搜索四楼?”
他顿了顿,“当然,这就跟技术工作无关了,我只是有点不解。”
“我也不解。”
李东点头,他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五条人命。
退休干部。
未劫财物、细致的现场清理。
这个案子,比他最初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他叹了口气:“先收队吧,回去再说。”
天色渐晚,寒风又起。
长乐县的这个初春,注定无法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