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娘眯起眼睛,努力回忆:“没黑,但也快黑了,我记不清具体时间了,就看见赵小兰穿着厂里的蓝褂子,走得不算快,看着挺累的样子。然后就从巷子那头,就是西边,过来一辆三轮车。拉车的走到她旁边,说了两句话,然后她就坐上去了。”
“我当时还想呢,这丫头今天倒是舍得花钱坐车了,平时都是走回去的,省那几分钱车脚费。说到这个我就来气,她看不上我儿子,自己找了个对象好像更不咋地,条件比我儿子差远了,怪不得后来跟人跑了……”
“您看见她上车的时候,神情怎么样?着急?害怕?还是正常?”李东追问。
“正常吧?”朱大娘想了想,“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应该是正常的,要是害怕啥的,我肯定有印象。”
“最重要的问题,大娘,”李东身体微微前倾,“拉三轮车的那个人,您看清楚他长什么样了吗?”
朱大娘摇头:“没看清脸。一是晚上,虽然有路灯,但那片灯不算亮,二是他戴着个帽子,压得有点低。”
“帽子?”李东立刻追问,“什么样的帽子?颜色?样式?您再仔细想想。”
“就是个……像是毛毡的,就是那种挺常见的,拉车的、干力气活的常戴的那种,帽檐有点往下耷拉。”
黑毛毡帽。李东在心里默默记下。
“衣服呢?身高胖瘦?三轮车有什么特别吗?比如车棚颜色、有没有什么标记、车铃铛样子?”李东连珠炮似地问,不肯放过任何可能。
朱大娘努力回想,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还是无奈地摇头:“衣服真记不得了,肯定不是特别鲜亮的颜色,不然我会有印象。身高……坐着蹬车看不出来高矮,但感觉不是特别矮小的人。胖瘦……也说不准,记不清了,应该正常,要是特别胖或者特别瘦,我应该会有印象……哎,公安同志,真对不住,都过去五年多了,要不是因为赵小兰后来出事,又跟我儿子有过那么一茬,我根本不会记得这些。”
李东点点头,表示理解。普通人确实不会刻意去记一个陌生车夫的长相。能有“黑毛毡帽”这个印象,已经难能可贵。
“大娘,如果现在让您认,您还能认出那个人吗?”李东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朱大娘连连摆手:“那肯定认不出了。当时就没看清脸,只感觉三四十岁的样子,现在更是一点印象都没了。真对不住,帮不上什么忙。”
“您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李东诚恳地说,站起身,“您提供的时间、地点、事件经过,还有三轮车和帽子的特征,都非常重要。谢谢您的配合。”
就在这时,朱大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问:“李组长,我多嘴问一句……你们警察过来问赵小兰那丫头,是不是……她其实不是跟人跑了,而是被最近这个连环杀手给害了?”
李东沉默了一下,避重就轻:“大娘,案件还在调查中,具体情况我们暂时不能透露。等查清楚了,该公布的会公布的。”
朱大娘“哦”了一声,有些失望,但也没再追问,转而想起另一件事,脸上露出些期待:“那……李组长,通报上说,提供线索有奖励,这个……算吗?”
“算。”李东肯定地点头,“您提供的线索非常有价值。等案件查明,如果确认您的线索对破案起到了重要作用,公安机关会根据规定给予奖励,并且会保护您的个人信息。这个您放心。”
朱大娘脸上顿时露出笑容,连声道谢。
走出小院,付强迫不及待道:“太好了!虽然没看清脸,但这下总算有眉目了!至少确认凶手是拉三轮车的了!还戴着黑毛毡帽,范围一下子小多了!”
唐建新却迟疑道:“帽子太普通了,戴这种帽子拉活的车夫太多了。而且即便当时带走赵小兰的就是凶手,其实也不一定就是拉三轮车的,也许他还有别的工作,只有作案的时候,或者晚上下班了之后才会拉三轮车。甚至那辆车可能都不是他的,是偷的、借的。”
“老唐,别急着泼冷水嘛!”付强不满道,“这已经是极大的突破了!”
“确实。”李东点头,“确定赵小兰上了三轮车,我们接下来的侦查方向就有了。”
“但工作量依然巨大,江安市三轮车几乎不存在管理,都是零散个体,没有登记。我们需要联合交通管理部门、各街道居委会,甚至通过车夫互相打听的方式,摸清城东三轮车夫的一个大致名单,然后顺着这个名单一个一个查!”
说着,他抬头望向天空,“这是凶手在长达十年的犯罪中,第一次被我们发现相对清晰的、可供追溯的痕迹。虽然模糊,但这就是曙光。我们要做的,就是抓住这缕曙光,顺藤摸瓜,把他从十年的黑暗里,揪出来!我有预感,我们距离凶手越来越近了。”
随后,李东便将各自排查的组员们紧急叫回了专案组办公室。
不多时,所有人到齐。
“失踪路段的调查可以停止了。”
李东的第一句话就让众人大吃一惊,随后他便将先前朱大娘的证词详细复述了一遍。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朱大娘的证词虽然细节有限,但可信度很高。这是目前为止,我们在十起案件中获得的唯一一条相对清晰的线索——有目击者亲眼看见受害者上了一辆三轮车,而且记得具体日期。”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之前的判断很可能是正确的——凶手利用自己三轮车夫的身份,或者伪装成车夫,在夜晚寻找独行的年轻女性,以载客为名接近受害者,然后将她们带走。”
“所以,失踪路段的调查可以停止了。越往后,确实时间越久远,专案组能碰上一个朱大娘,绝对是运气爆棚,再想碰到一个,不是绝对没有可能,但可能性可以说几乎为零。”
“况且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了。专案组本来就将三轮车夫列入重点怀疑目标,现在朱大娘又亲眼看见赵小兰上了一辆三轮车,此后便再也没有从那条她天天走的巷子口走过。这就彻底将三轮车夫凸显了出来。”
“不管凶手的职业到底是不是三轮车夫,至少他掳走赵小兰的时候,是拉三轮车的,而且带着黑毛毡帽,当时年约三四十岁。”
“这是一个指向性十分明显的线索!”
“接下来,咱们的重点侦查方向,就是三轮车夫!”
李东再次改变了侦查方向。
经过漫长的迷茫和压抑后,终于找到一条虽然狭窄但清晰的道路。
专案组如果不立即抓住这个线索进行深入调查,还继续之前的走访工作,那就是他这个组长的失职了。
而调查方向一旦明确,整个专案组的机器便高速运转起来。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专案组办公室的灯就亮了,成员齐聚,但都是便衣。
昨天下午已经与交管部门和各街道办事处、居委会联系过了,关于江安市的三轮车行业,确实没有登记制度。
只要有车,谁都能拉。
这无疑给专案组的调查增加了难度,而且为了防止凶手发现警方的调查,打草惊蛇,警方还不能大张旗鼓去查,只能穿着便衣,散入城东区域三轮车夫几个大的等活点——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农贸市场门口。
直接和车夫聊,通过与他们的接触,来侧面打听情况。
晨光刚刚照亮江安市的街道,专案组成员已散入城东的各个角落。
城东,长途汽车站,红旗街与解放路交叉口。
这里是城东最大的自发人力车聚集点之一。不到七点,三十多辆三轮车已沿着街边排开,车夫们或蹲在车旁吃早饭,或聚在一起抽烟聊天,等待早上的第一批客人。
唐建新和乔大军穿着便服,慢慢踱步过来。
“大哥,跟你打听个人。”唐建新递过去一根烟,“我有个远房表哥,也是拉车的,好几年没联系了,听说在江安。我就记得他爱戴个黑毡帽,其他记不清了。您有印象吗?”
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深刻。他接过烟,眯着眼想了想:“黑毡帽?咱们这行戴帽子的多,黑毡帽……老刘好像有一顶,不过他不常戴。还有小陈,去年冬天见他戴过。你要说特别爱戴的……”他摇摇头,“没太注意。”
“那咱们这附近,拉车的有没有谁有点……怪?”乔大军插嘴道,装作随意地问,“就是那种不太合群,独来独往的?”
老汉看了乔大军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你问这干啥?”
“哦,没啥。”唐建新赶紧打圆场,笑道,“我这不是想找我表哥嘛,他性子有点孤僻,不太爱跟人来往,所以问问。”
老汉这才放松下来,抽了口烟,慢慢道:“性子孤僻的倒是有几个。干咱们这行的,什么样的都有。有个姓王的,就在那片等活——”他指了指马路对面,“快五十了吧,瘦高个,平时不爱说话,一个人蹲那儿,有活就拉,没活就发呆。不过我没见他戴过黑毡帽,他戴的是个破棉帽。”
“还有吗?”
“还有个年轻的,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看着挺凶,也不怎么跟人说话。不过他好像不常来这边,我就在火车站见过他几次。”
唐建新和乔大军对视一眼,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
火车站、汽车站、厂区门口、繁华街区……专案组的人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撒向城东的各个角落。他们用各种身份做掩护,以各种理由搭讪,从上百名车夫口中,零零碎碎地搜集着信息。
但进展缓慢。
三轮车夫这个群体,流动性太大,彼此之间大多只是面熟,很少深交。很多人连真名都不知道,只以“老王”“小陈”“大个子”相称。而且这个行当门槛低,今天在,明天可能就不干了,或者换地方了。想要梳理出一个清晰的名单,几乎不可能。
一天下来,各组汇总的信息五花八门,但真正有价值的寥寥无几:
——城东拉车的,戴各种帽子的都有,黑毡帽不算特别。
——有几个性格孤僻、独来独往的车夫,但似乎没有戴黑毡帽的。
——车夫们活动范围很大,没有固定路线,但普遍反映,晚上在厂区附近、娱乐场所周边活儿比较好。
晚上九点,专案组办公室,气氛再次凝重。
严正宏也在,李东每天都会向他汇报,所以他很清楚本案的调查难度,开始每次都出席会议,给众人加油打气。
“这样查下去,不是办法。”唐建新揉着太阳穴,声音疲惫,“车夫们流动性太大,彼此之间不了解,咱们问来问去,得到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信息。而且我担心,再这么问下去,会引起怀疑。”
付强也点头:“我今天在汽车站那边,明显感觉到有几个车夫看我的眼神不对了。虽然我装成找亲戚的,但问得太细,还是容易让人起疑。”
李东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沉默不语。
他知道组员们说的都是实情。
三轮车夫这个群体,就像一个流动的、模糊的影子,你明明知道它就在那里,却怎么也抓不住轮廓。而且他们这样大范围的打听,确实有打草惊蛇的风险。凶手如果就在这些车夫中间,或者认识他们,很可能会听到风声。
可是,不这么查,又能怎么查?
朱大娘提供的线索,就像黑暗中的一根细线,他们必须抓住,哪怕这根线随时可能断掉。
“继续查。”李东转过身,望向严正宏,“但调整方法,不能这样问了,我看,这事儿得请严处亲自出马,协调交管部门,由交管部门出面,给所有三轮车做个登记?”
“你还支使起我来了?”严正宏笑骂了一句,还是点头道,“不过规范管理确实是必要的,我待会就跟陈洪沟通这事儿。”
严处的办事效率极高,第二天刚一上班,江安市的交管部门便发文,要求全市人力三轮车必须进行登记注册。
同一时间,城北派出所接到了一个报警电话。
报警的是个晨练的老人,每天清晨都会沿着城北的老运河支流跑步。今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跑到河滩时,发现远处草丛里似乎躺着个人。
起初他以为是醉汉或者流浪汉,没太在意,但跑近了一看,吓得差点瘫倒在地——那是一具女性的尸体,衣衫不整,面色青白,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老人连滚爬爬地跑到附近的小卖部,打了报警电话。
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后,立即封锁了区域,同时通知了市局刑侦处。由于涉及命案,法医和技术人员亦随同而来。